第14章 林默的空印禁令
洪武五年春。
倒春寒的風還沒有徹底褪去,值房裡的氣氛卻已經熱得彷彿架在火上烤。
林默坐在那個緊挨著茅廁的專屬角落裡。
他的麵前,堆放著十幾本剛剛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送達京城的春季賦稅核算清冊。
毫無例外,每一本的最後一頁,都端端正正地蓋著福建布政司的鮮紅大印,而上方的數字核算欄,全是一片空白。
這已經是戶部的老傳統了。
地方路遠,為了避免賬目對不上需要來回奔波重新蓋章,地方官都會帶著這些“空印文書”進京,等和戶部把爛賬盤明白了,再把數字填上去。
從元朝傳下來的規矩,滿朝文武心照不宣。
林默提起那支禿底毛筆,蘸飽了濃墨。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第一本賬冊的空白處,寫下了那段他已經倒背如流的批註。
“數目空白,印信預蓋,違《大明律·戶律》。下官實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蓋上私章,放到左手邊的“退回”一摞裡。
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幾本遠涉千山萬水送到京城的賬冊,全都被林默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旁邊的陳珪看得眼角直抽搐。
他端著紫砂茶壺,實在忍不住湊了過來,一巴掌按在林默正準備批註的第四本賬冊上。
“林兄!你是不是真瘋了!”
陳珪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急和不解,“你就算要較真,也得看看這賬冊是從哪來的!這可是福建布政司的摺子!”
林默擡起頭,眼神平靜無波:“福建的摺子,就不受大明律管轄了?”
“你別跟我扯大明律!”
陳珪急得直跺腳,指著那堆被退回的賬冊,
“你知道福建離京城有多遠嗎?山高路險,這一來一回,光是路上就要耽誤整整三個月!
你現在一筆把賬退回去,讓他們重新填了數字再送來蓋章,今年的春賬就得拖到秋天去!
你這是在要福建那些大人的命!”
林默放下毛筆,認真地看著陳珪。
“那就等三個月。”
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執拗。
陳珪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三個月?林謹之,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幹,地方上的官員會把你罵死的!
他們不僅會在心裡罵你祖宗十八代,還會把摺子遞到尚書大人那裡,告你一個故意刁難、阻撓政務的罪名!”
林默默默地把陳珪按在賬冊上的手推開。
重新拿起筆。
“罵就罵吧。”
林默一邊低頭寫批註,一邊乾巴巴地吐出一句話,“總比砍頭強。”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喘過氣來。
他看著林默那張油鹽不進的側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著茶壺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實在理解不了這個木頭人的腦迴路。
為了一個早就被全天下默許的潛規則,非要去得罪那些封疆大吏。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但陳珪不知道的是,林默此刻的內心比誰都清醒。
洪武五年了。
距離那個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空印案”爆發,隻剩下四年時間。
罵名算什麼?隻要老朱不殺他,全天下的官員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當是聽小曲兒。
洪武五年四月。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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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福州府已經有些悶熱。
布政使司後堂內,氣氛比外麵的天氣還要焦灼。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福建布政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紅木書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盞嘩啦作響。
他指著下麵站著的那名負責進京核賬的隨員,氣得連鬍子都在抖。
“本官為官三十載,歷經元明兩朝,還從未聽說過如此荒謬之事!
帶去的空印文書,竟然被戶部本衙的人原封不動地全打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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