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雲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方才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隻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湧上心頭的酸楚。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哭作一團的母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此刻婦人手裡那塊被餅。
不再是食物，而成了救命符。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聲“天下父母心”的質問。
是多麼的愚蠢，輕飄，甚至…
殘忍。
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在行善，在施粥，在救人。
再給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窺見到這災荒苦難的冰山一角下。
是那足以吞噬一切希望和尊嚴的，冰冷而絕望的深淵。
這些掙紮在生死線上的百姓，他們的選擇，早已無關對錯，甚至無關愛憎，隻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算計。
顏令儀早已偏過頭去，悄悄用指尖拭過眼角。
李智雲望向那一旁隊伍裡的災民。
看向那些麵黃肌瘦的臉，看向那些麻木，絕望，但是還殘存著一絲希望的眼睛。
第一次懂了何為“苦”。
他以前也知道百姓苦，但那“苦”是書上冰冷的文字，是旁人的感嘆，是隔著一層的感同身受。
今天，這“苦”有了具體的味道。
是摻著沙礫的粥，是掰得不均勻的餅，是母親絕望的眼淚和算計，是生存本身碾過人倫的冰冷。
忽然，他轉身走了。
重新站到了粥鍋前，拿起了勺子。
一勺一勺，將粥舀進那些破碗裡，滿滿當當。
顏令儀安排僕役幫忙照顧那對母女，走回李智雲身邊，看了他緊抿的唇線和側臉一眼，輕聲道：“殿下…”
“我沒事。”李智雲打斷她，聲音有點悶。
他盯著鍋裡翻騰的米粥，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顏令儀的耳中。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李智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可能是剛才那一幕太紮心了，紮得他這混不吝的性子都收了起來。
又或是，真正讀懂了前世課本上的這句詩。
顏令儀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張開，又輕輕抿住。
她低下頭，嘴角悄悄翹起，又很快壓了下去。
然後她走上前，與他並肩站著。
“殿下說得真好。”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能聽見。
李智雲偏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那是，我隨口一說，是不是很有學問？”
顏令儀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嗯，很有學問。”
這次她沒有壓下去。
......
施粥一直持續到午後，鍋裡最後一粒米也舀盡了。
李智雲放下勺子，胳膊酸得幾乎擡不起來。
他甩了甩手，轉身就看見吆五喝六這倆小子正蹲在粥棚旁邊的石頭上，一人捧著一碗粥，喝得稀裡呼嚕。
“你倆倒是會享福。”
李智雲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們旁邊，接過僕役遞來的餅，狠狠咬了一口。
吆五喝六擡起頭，兩張髒兮兮的臉沖他咧嘴一笑，嘴角還掛著粥漬，看著又傻又憨。
“大哥，你也吃！”喝六把手裡掰了一半的餅遞過來，被李智雲一巴掌推回去。
“自己吃，我這兒有。”
三人就這麼蹲成一排，喝粥吃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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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李智雲開口，聲音還有點發沉，“還有家人嗎？”
吆五擡起頭，咧著嘴：“沒了，餓死了。”
語氣平平淡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智雲手裡的餅停在半空。
心口像是又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疼。
“難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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