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住進隔壁的第十天，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沈墨剛從鹽鐵司回來，還沒來得及換官服，王安石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奏章，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沈墨老弟，下官已經把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的實施細則全部整理好了。你看看，如果沒問題，下官明天就遞上去。”
沈墨接過奏章，翻了翻。內容詳盡，條理清晰，每一項改革措施都有具體的操作步驟、時間節點、責任部門、預算安排，甚至考慮到了可能出現的阻力和應對方案。這份奏章的水平，放在現代就是一份完美的政策實施方案。
但沈墨看完之後，沒有說“好”，而是問了一句：“介甫兄，你這份奏章裡，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保甲法、科舉改革、學校改革，六項大政，你打算一起推？”
王安石理所當然地點頭：“對。這六項改革環環相扣，缺一不可。青苗法解決農民的高利貸問題，免役法解決百姓的徭役之苦，方田均稅法解決土地兼並和賦稅不均，保甲法解決地方治安和軍費問題，科舉和學校改革解決人才選拔問題。六項一起推，才能從根本上改變大宋的積弊。隻推一兩項，就像給病人隻治一條腿，另一條腿還是瘸的。”
沈墨放下奏章，給王安石倒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
“介甫兄，你說得都對。這六項改革，確實是環環相扣的。但你想過沒有，六項一起推，會同時得罪多少人？”
王安石闆著臉：“下官算過。青苗法得罪地主和放高利貸的富戶，免役法得罪胥吏和豪強，方田均稅法得罪大地主，保甲法得罪地方豪紳，科舉和學校改革得罪天下士子。六項一起推，得罪的是整個既得利益階層。”
“那你覺得，這些人會坐以待斃嗎？”
王安石昂然道：“他們不會。他們會反對，會彈劾，會串聯，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撓變法。但下官不怕。隻要陛下支持，隻要變法對百姓有利，下官願意和他們鬥到底。”
沈墨看著王安石那雙燃燒著理想之火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介甫兄，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王安石一愣：“什麼故事？”
“從前有個醫生，醫術很高明。有一天，他遇到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需要同時治六種病。醫生開了一張方子，上麵有六味猛葯，藥性都很烈。醫生對病人說，‘你把六味葯一起煎了喝下去，保證藥到病除’。病人端起葯碗，喝了一口，苦得差點吐出來，勉強喝了半碗，實在喝不下去了，把葯碗一推，說‘我不治了，太苦了’。醫生急了，按住病人，把剩下的葯硬灌下去。結果病人被葯死了。不是被病死的，是被葯死的。”
王安石皺起眉頭：“沈墨老弟，你想說什麼？”
沈墨說：“介甫兄，大宋就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三冗、土地兼並、賦稅不均、徭役繁重、科舉僵化，確實是病。你的方子也是對的，六味猛葯，味味對症。但你想過沒有，病人能不能承受得住？六味猛葯一起灌下去，病還沒治好，病人先被葯死了。”
王安石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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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繼續說：“介甫兄，我不是反對你的改革。我是說，咱們能不能換一種煎藥的法子？六味葯還是那六味葯，但不一起煎。先煎兩味最溫和的，讓病人喝下去，等他的身體適應了，再煎兩味，再適應了，再煎最後兩味。這樣藥性不烈，病人不苦，慢慢調理，病也好得徹底。”
王安石擡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明悟：“你是說......分階段推行？”
沈墨點頭：“對。咱們先把鹽務改革做完，這是一味溫和的葯。鹽務改革見效了，百姓吃上了便宜鹽，朝廷增加了稅收，朝堂上下都看到了改革的好處。這時候再推青苗法和免役法，阻力就小得多。等青苗法和免役法見效了，再推方田均稅法和保甲法。最後，等經濟基礎穩固了，再動科舉和學校。這不是不做，是有步驟地做。”
王安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老實端著一盞油燈進來，放在桌上，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映在兩人的臉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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