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被子的兩個人合蓋一條，腳伸在別人的腿窩裡取暖；損失的材料摺合一千二百多貫，光碎石就要重新開採至少一萬方。但他也看到了另一幅景象：工棚的晾衣繩上，濕透的衣服和工具混在一起滴水；趙曙一身泥漿和民夫們蹲在一起，端著一碗熱薑湯，正在聽石師傅講他在祥符縣修堤壩時遇到山洪的故事。
"那年山洪比今天還兇，一夜工夫大堤垮了三百多丈。老石我帶著弟兄們日夜搶修，吃住都在堤上，硬是在汛期前把堤堵上了。修路也是一樣，老天爺給你使絆子，你就邁過去。邁不過去，就繞個彎再邁。總之不能趴下。"
鐵鎚劉在旁邊悶聲說："石老哥說得對。碎石沖走了重新采，路基毀了重新夯。弟兄們別的沒有，力氣有的是。"
趙曙聽著他們的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些採石匠、夯土工，不是不知道累，不是不知道疼。石師傅的虎口貼滿了膏藥，鐵鎚劉的肩胛骨上磨出了新的血泡，但他們說起重新修路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太陽不錯。他們不是不怕苦難，是不怕再受一遍苦。這種韌性，他在宮裡的太傅嘴裡沒聽過。
沈墨走過去，蹲在趙曙旁邊，也端起一碗薑湯。
"殿下，怕了嗎？"
趙曙搖頭，又點頭："出事的時候有點怕。現在不怕了。石師傅他們都不怕，我怕什麼。"
沈墨拍了拍他滿是泥漿的肩膀："殿下，你今天做的這些事——和民夫一起搶修、和司馬光一起排水、和孫繼宗一起核損——比你在宮裡讀十年書都管用。修路不是隻會畫圖就行，修路是要和老天爺打交道。老天爺不講道理，說下雨就下雨，說滑坡就滑坡。你能做的，就是每次被衝垮之後，重新再來。被沖一次就再來一次，被沖十次就再來十次。"
趙曙握緊了手裡的薑湯碗。
接下來三天，修復工程日夜不停。石師傅帶著採石匠們在淹了一半的採石場裡點著火把幹活，鐵鎚劉從早到晚泡在泥水裡採石，崩邊率反而因為謹慎降到了半成以下。司馬光調整了路基設計——在原有排水涵洞的基礎上，沿路每五百尺增設一條截水溝，把山洪從源頭分流到兩側的洩洪渠。趙曙跟著他一步一步勘測地形、確定洩洪路線，鞋底磨穿了換布鞋，布鞋磨穿了打赤腳，腳趾被碎石劃了口子，用馬齒莧敷上繼續走。孫繼宗把各項損失重新核算，把修復預算壓到了最低，又把冗餘材料清單快馬報給沈墨請求調撥，同時跟廢品回收商談妥了廢料的價格——被水泡過的碎石不能再用，但賣到窯場研碎重燒，還能換回幾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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