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的消息是在午後送來的。沈江離正在書房看一封邊關的軍報，北邊幾個遊牧部落又開始不安分，頻頻騷擾邊境。陸銘這次回京也與此事有關。他提起筆想在軍報上批幾個字，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汁聚成一滴，將落未落，外麵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下，停頓，再三下，是他與暗衛約定的暗號。
“進來。”他放下筆，將軍報合上，推到一旁。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穿著灰色衣裳的人無聲無息地閃了進來，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進屋子，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他在書案前跪了下去，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查到了。”
沈江離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靜。他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也是他掩飾情緒的習慣。“說。”
暗衛的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要害上：“夫人當年的藥方，屬下已經找到並讓陸大人查驗過了。陸大人說，方子本身沒有問題，是正經的調理之方，出自太醫院的手筆，中規中矩，雖說不算高明，卻也沒有藥性相衝之處。”
沈江離點了點頭，這個結果陸銘早就告訴過他，不算新鮮。
“屬下按您的吩咐，查了榮國府負責配藥之人。”暗衛頓了頓，“此人姓錢，名德茂，是榮國府藥房上的管事，在府中當差二十餘年，專管藥材的採購和配製。屬下查了他近十年的往來賬目和人情走動，發現從五年前開始，他每年年底都會收到一筆額外的進項——黃金一兩，來源是榮國府二房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周瑞。”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沈江離沒有說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石像。他的麵色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雙一向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底下翻湧著暗流。
五年前。
沈江離閉上眼，腦中飛快地計算著。五年前，黛玉十二歲。那年元宵，宮裡那位賢德妃賈元春省親，榮國府大擺筵席，熱鬧非凡。也是那年，賈母似乎動了心思，有意撮合黛玉和賈寶玉的婚事。
可也是在那一年，有人開始在黛玉的葯裡動手腳。
不是毒藥，不是猛葯，而是一種慢性的、隱晦的、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在藥丸中混入與方子相衝的藥材，讓藥效相抵，讓服藥的人一天一天地虛弱下去，卻查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跡。若不是陸銘醫術超凡，從那一丸藥中嘗出了不該有的味道，這個秘密可能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誰會做這樣的事？誰有這樣的動機？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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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黛玉身子雖弱，可還沒到後來那樣病骨支離的地步。若賈母真有心，這樁婚事未必不成。可有些人，怕是不願見到這樣的結果。
王夫人——賈寶玉和賢德妃的生母，薛寶釵的姨媽。她怎麼會願意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娶一個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的孤女？她要的，是能幫襯賈寶玉、能鞏固賈家地位的姻親。薛家是皇商，家底厚，薛寶釵又看起來端莊大方，這才是她心中的理想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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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能讓黛玉的身子好起來。一個體弱多病、常年吃藥的女子，怎麼配得上寶玉？
於是，就有了那加了相衝藥性的藥丸。一點點，一年年，耗損著黛玉的身子，讓她越來越弱，越來越病，最終，斷了賈母的念想，也斷了黛玉的生機。
好狠的心。
沈江離睜開眼，眼中是一片駭人的寒意。他想起黛玉蒼白的臉，想起她夜夜咳嗽，想起她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子。原來這些年，她不僅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還被人暗中下毒，一點一點，要將她逼上絕路。
“錢德茂現在何處？”他問。
暗衛道：“仍在榮國府藥房當差。屬下已經派人盯著，隨時可以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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