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溫知意聽到了敲門聲。
準確地說，不是敲門。
是有人用腳後跟在門闆上踹了兩下，同時喊了一嗓子，"霍營長，該吃飯了，把門栓打開！"
聲音粗糲響亮，帶著常年在高原上吹風吹出來的沙啞質感。
溫知意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骨頭哢哢響。
在水泥地上坐了一整夜，她十九歲的新身體提出了嚴正抗議。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牆角。
霍長淮還在那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從蜷縮變成了側躺，臉朝著牆壁，背對著她。
呼吸頻率大約每分鐘十六次，在睡。
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一種介於昏迷和淺眠之間的灰色地帶裡漂浮著。
不是自然睡眠，是身體在極度應激之後的強製關機。
溫知意收回視線，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兩個雜糧窩窩頭和半碗蘿蔔條鹹菜。
看到溫知意的瞬間，那漢子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沒端住。
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三遍，目光最後落在她完好無損的臉上和脖子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你……你沒事？"
溫知意沖他笑了一下，"你是負責照顧霍同誌的看護兵？"
"啊，對，我姓周，老周。"黑臉漢子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你，你真沒事？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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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溫知意伸手接過搪瓷盆，"他昨晚發作之後就安靜下來了，後半夜睡著的。現在還在睡，你先別進去。"
老周往屋裡探了探頭，看到霍長淮靠牆躺著的側影，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稀奇了。"
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你不知道，他發起病來三個大小夥子都摁不住，上個月把我第三根肋骨給踢折了，我打了石膏才剛拆。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在那屋裡待了一整夜，他愣是沒碰你？"
溫知意把搪瓷盆擱在門檻邊上，捏了捏窩窩頭的硬度，心裡已經在計算熱量和營養配比。
"他不是故意要傷人，"她說，
"發病的時候他分不清現實和記憶，你靠近他，他會把你當成威脅來源。你越用力按他，他反抗越厲害。"
老周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溫知意麵不改色，"他看起來像打過仗的人。"
老周咧了咧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行吧，嫂子，反正你小心點。我就在隔壁屋住，有啥事你喊一聲。"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猶猶豫豫地加了一句，"對了，一會兒可能有人來找你，你做好準備。"
溫知意問，"什麼人？"
"後勤那邊的，"老周的表情微妙起來，"昨晚上的動靜，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說完就走了，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左邊的肋骨顯然還沒好利索。
溫知意把搪瓷盆端進屋，在離霍長淮三米遠的地方放下，然後開始收拾房間。
碎木頭一塊塊撿起來，按大小分類碼在門口。
能拚回去的桌闆和凳腿另外放。
棉絮和碎布頭歸到一堆。
步槍零件她沒動，隻是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
她收拾得不快，動作幅度控製得很小，沒有製造任何突兀的響動。
這是刻意的。
患者在淺眠期的環境信息處理閾值極低，突然的聲響會直接觸發驚覺反應。
但完全無聲也不行。
適度的背景音可以幫助建立環境安全感。
所以她一邊收拾，一邊輕輕哼了一段旋律。
沒有歌詞，隻有調子，很慢很慢的，像水流過石頭。
哼了大約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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