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夜辭點了衛氏什麼穴位，使他人事不省也就算了，竟然讓他渾身都軟趴趴的，仿佛一具沒有骨頭的屍體。
惹得霍驍又是探他的鼻息，又是聽他的心跳，確認了幾遍父親還活著，這才將他放平在床榻上，讓他好生歇著。
霍硯歎了一口氣：“應當早早告訴衛父知曉的。”
霍驍卻搖了搖頭：“阿父性如烈火，若是早知母親無恙，定會露出破綻。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兄弟二人同時沉默，餘光瞥見裡屋已熄了燈，他們也不便久亮著燭火，略略梳洗了一番，就躺在床上。
雖說是親兄弟，可霍驍從小養在軍營裡，沒有和霍硯同榻而眠的機會。隻是一直聽母親提起，他還有一個哥哥。
軍營裡麵沒有小孩，他時常懇求母親把哥哥帶來同他玩。每次母親都會用哥哥身體不好，受不了軍營苦寒為由拒絕。
直到大勝犰猶後，母親帶著他和阿父榮歸故裡、衣錦還鄉，他才第一次見到兄長。
他有那麼多的話想跟兄長說，卻一眼看到了一個瘦弱得不成人形的小孩。那時他已經四歲，兄長六歲，卻還沒他長得高、長得壯。
霍硯怯怯地望著母親懷裡神氣圓潤的小娃，慚愧地往後躲了躲，仿佛他不應該存在於此，像是華麗錦袍上的一隻虱子。
看著兄長被人群淹沒在後麵，霍驍放聲大哭。所有孩童的天真，在那一刻被完全擊碎。他覺得是自己偷走了原本應該屬於兄長的一切。
他把母親給他的美食、絲綢一股腦地都給了兄長。兄長寶貝似的捧回去獻給他的父親，一個比他還枯瘦的中年男子，還在那裡灑掃庭院。向來冷靜淡漠的母親直衝過去，抱著他們父子哭了很久。
可是，省親過後，母親依舊把他們留在了暗無天日的霍府裡。霍驍哭過鬨過，甚至以死相逼，都沒能改變什麼。
兄弟二人聚少離多，如今大了，更沒什麼話講，生分得緊。
霍驍清了清嗓，沒話找話：“阿兄，你說，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守身砂是劍蘭？我又沒給她看過。”
霍硯捏了捏手指，無奈笑道：“或許，殿下有點絳人的異能吧，能嗅到男子自帶的花香。”
霍驍撓了撓頭，輕哼一聲：“怎麼什麼好事都讓她攤上了？”
霍硯認真回答：“殿下本就是很好很好的。”
霍驍不服氣：“可我聽說，她之前明明對兄長很不好。”
霍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幽幽問道：“小弟，你還記得年幼時，我帶你去茶館聽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麼？”
“不記得了，當時我還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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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硯無奈地笑了笑：“那時你已經十歲了，還小？”
他知道，霍驍就是個毛頭小子，能跟著他安靜坐在茶館裡一炷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哪裡還能指望他聽進去那些咬文嚼字的故事？
“那位先生說，這世間有的人三魂七魄不全，就會做些荒唐事。隻待有天魂魄歸位，便能一夜之間痛改前非，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霍驍猛地坐起身來：“我記起來了！咱們走的時候，他還拽著兄長的手臂，嘮叨個不停，說什麼——
莫貪私欲亂心神，行事何須急趕奔。勿被眼前浮事惑，且觀且等且安身。遇事常存三分忍，衝動從來誤世人。靜心三思方舉步，免得餘生悔錯因。
我還以為他心懷不軌，是個拍花子的，就拽著兄長走了。現在想想，他說得怎麼那麼像……”
他不敢再說下去，怯怯地朝霍硯的方向看了一眼。屋中伸手不見五指，自是什麼都看不到。
良久，霍硯輕歎了一口氣：“睡吧。”
也許，他這輩子，就是要等到失去後，才能懂得珍惜。
折騰了大半夜，鳳瀾臨時小院的眾人，終於都在夜辭的注視下，沉入夢鄉。
有人睡得香，有人就要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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