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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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虛子在鬆下坐了七日。
這七日裡,他隻是坐著,像二十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樣。
聽鬆風穿過枝椏,看日影從東移到西。
棋局還是那局棋。
李玄清走時留下的殘局,黑白子散落在棋盤上。
淩虛子發現即便動了它也會自行複原。
他坐在這鬆下,看著這局殘棋。
第七日黃昏,山中生靈陸續散去。
靈猿最後走的,它回頭看了淩虛子一眼。
眼神清亮,似山中溪水。
淩虛子朝它點了點頭。
它便轉過身,消失在暮色裡。
淩虛子站起身,對著棋盤躬身行了一禮。
聚散有時,緣法有儘。
尊師不會停留,他也不會追尋。
那局棋留在鬆下,誰來續,誰來看,看出什麼,全憑自己。
他轉身下山。
走到百丈外,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古鬆蒼勁,棋盤靜默。
鬆針正從枝頭落下,落在空無一人的青石上。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後來有人問淩虛子,山巔有什麼。
他說:有一局棋。
問的人又問:能上去看嗎。
他說:路在你自己腳下。
有人去了,有人沒去。
去的人裡,有的看見了棋局,有的隻看見了石頭。
淩虛子從不多問,隻是在茶攤喝他的野茶,偶爾抬頭望一眼山巔的方向。
山巔那片地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被人叫作“遇仙台”。
淩虛子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正在茶攤喝當天的最後一碗茶。
他端著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遇仙台。
仙人從這裡走過,留下一局棋。
遇不遇得到,不在山,不在棋,在人。
他放下碗,結了賬,走回小院。
推開院門時,棗樹正落葉子。
一片棗葉打著旋,落在肩頭。
…………
天色將晚未晚。
李玄清沿山路走,竹杖點在路麵上,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他已經走了很遠。
天脊山的輪廓早被身後的群山吞沒,青石鎮的炊煙也散在了風裡。
他沒有回頭看過。
路邊的稻田收割過了,隻剩一茬茬枯黃的稻樁。
遠處的村莊亮起燈火,東一盞西一盞。
炊煙從瓦房頂上升起來,被晚風一扯,散成淡藍色的霧,掛在村口的槐樹梢上。
槐樹底下蹲著三個孩子。
三個孩子蹲成一圈,中間的地上畫著跳井棋。
樹枝畫的方格,幾顆石子散落在格裡。
兩男一女,七八歲的模樣。
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膝蓋上打著補丁。
領頭那個皮膚曬得黑亮,一雙眼睛又圓又亮。
女孩紮兩個羊角辮,一根紅頭繩係得歪歪扭扭,還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子。
李玄清走過去時,三個孩子同時抬起頭。
倒不是聽見了什麼聲響,竹杖點地的聲音很輕,風都比它響。
孩子們抬起頭,是因為感覺到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夏天傍晚忽然吹來一陣涼風。
“你們在下棋?”
李玄清停下來,竹杖拄在地上。
領頭名為石頭的孩子仰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道長你會下嗎?”
“會一點。”
“那你能教我們嗎?”
李玄清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棋局。
黑方已經快輸了,隻剩兩顆石子,被白方堵在角落裡。
他拈起一顆黑石子,放在一個不起眼的交叉點上。
“這裡。”
石頭低頭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聲:
“活了活了,真的活了!”
他抬起頭,
“道長你真厲害!”
李玄清笑了笑。
阿秀從李玄清蹲下來開始,就一直盯著他的袖口看。
那裡繡著一朵雲紋,已經洗得發白。
“道長哥哥的衣服上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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