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目光在許文那帶著尷尬和期盼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掃過這間四麵漏風、屋頂透光的破敗石屋，最後落在一旁沉默如山、甲胄染血的白起身上。他那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彷彿有無數算籌虛影飛速閃過，將眼前這極端惡劣的處境瞬間量化、解析。
沒有戶籍，沒有賬簿，沒有存糧，沒有水源，沒有子民，隻有一片廢墟和兩個剛剛歷經血戰的人。
這已非“百廢待興”，簡直是“從無到有，於絕地中求存”。
然而，蕭何的臉上依舊看不到絲毫慌亂或沮喪。於他而言，越是艱難的局麵的，越是能彰顯“治世之能臣”的價值。昔日在沛縣為吏，後來輔佐劉邦於草莽，哪一次不是從混亂和匱乏中理出頭緒，籌集糧餉，安撫人心？眼前的景象固然破敗，但至少，有一位能斬將奪旗的無雙猛將護衛主公安全，這已是莫大的幸運。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混雜的塵土、血腥和黴味似乎並未影響他分毫。他再次向許文拱手，語氣沉穩依舊，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篤定：“主公，情形臣已大緻明了。雖艱難，卻非絕路。請主公寬心，內政後勤之事，交由臣來處置便可。”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開始了行動。其動作之乾脆利落，與那文雅的外表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先是走到屋角堆放物資的地方——那裡隻有可憐的幾個皮口袋和幾個從匪徒那裡繳獲的、歪歪扭扭的木箱。他毫不介意地撩起官袍前襟，蹲下身，開始親手清點。
“粗麥餅，約二十斤，多有黴變，需剔除壞損部分。”他拿起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餅，用手指撚了撚，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快速做出判斷。
“肉乾，約十斤，質地尚可，但鹽分過高，需省著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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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僅剩三囊，不足十五升，需立刻尋找穩定水源，此為第一要務。”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木炭，又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木闆，竟然就開始在上麵記錄起來！字跡工整清晰，條理分明，彷彿他麵前不是破爛木闆，而是丞相府的玉笏。
許文和白起都有些愕然地看著他。在這荒郊野嶺的廢墟裡，蕭何這副立刻進入狀態、一絲不苟辦公的架勢，著實有些……違和，卻又讓人莫名的心安。
清點完僅有的口糧，蕭何又走向那堆繳獲的武器和錢幣。他略過那些鏽蝕的刀劍，目光直接落在錢袋上。他倒出銀幣和銅幣，手指飛快地撥動清點，甚至拿起那十幾枚金幣，逐一仔細查看成色和磨損程度，掂量重量。
“銀幣四十七枚，銅幣一百零三枚，成色駁雜，流通尚可。金幣十三枚，乃鄰國‘卡托遜’舊幣，含金量約七成，價值較高，需謹慎使用，或可熔煉重鑄。”他一邊記錄，一邊低聲自語，彷彿在核算著整個大漢王朝的國庫。
做完這一切，他將那塊寫滿字的木闆雙手呈給許文：“主公，此乃現有物資清冊，請您過目。錢糧匱乏，需及早謀劃。”
許文接過木闆，看著上麵密密麻麻卻清晰無比的記錄，心中驚嘆不已。這就是專業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用最簡陋的工具，就將一團亂麻的現狀理得清清楚楚！
“蕭先生……真是……真是太厲害了！”許文由衷讚歎。
“分內之事，主公過譽了。”蕭何微微躬身，隨即道，“物資清點暫畢，臣需即刻勘察此地環境，尤其是水源與可用建材。白起將軍，”他轉向白起，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可否請您護衛主公，並巡視周邊，清理可能存在的危險（野獸或殘餘匪類），並留意是否有可狩獵之獵物？食物補給，刻不容緩。”
白起看了一眼許文，見許文點頭，便沉聲道：“可。”言簡意賅，隨即提起長劍，大步走出石屋，身影很快融入外麵的夜色廢墟之中。他的任務是警戒和狩獵，這是他的領域。
屋內隻剩下許文和蕭何。
“主公，您身體虛弱，暫且休息，保存體力。臣去去便回。”蕭何對許文說道，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
然後，這位大漢丞相，便挽起袖子，拿著一根剛剛從火堆裡撿來的、充當火把的燃燒木棍，義無反顧地踏入了石屋外的黑暗之中。
許文如何坐得住？他強撐著疲憊的身體，也拿起一根火把，跟了出去。“我和先生一起看看。”
蕭何看了他一眼，沒有勸阻，隻是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根削尖的木棍防身，便專心投入到勘察工作中。
接下來的景象，讓許文再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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