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雨,小了些,卻依舊冷得刺骨。
流民們推著六輛板車,在百姓的護送下,一路沉默地走出長安。
沒有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響,和雨水打在破布上的沙沙聲。
送葬一般的隊伍,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淌著血的痕,刻在關中大地上。
百姓們一路送到十裡坡,就不再往前。
有人從懷裡掏出半塊乾硬的餅,有人塞出一把還帶著泥的野菜,有人把僅剩的一點糙米倒進流民破了洞的口袋裡。
東西不多,少得可憐,卻是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
“你們……保重。”
一個老農哽咽著說了一句,轉身抹著淚,慢慢往回走。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不敢再多看那六車焦黑的遺體一眼,各自散去。
偌大的山坡上,隻剩下百十個流民,和那六輛板車。
那名錦衣衛小旗站在坡頭,望著長安方向,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沒說話,隻是吩咐流民們動手。
眾人立刻動手。
沒有工具,就用手刨。
沒有棺材,就用破布裹緊。
一抔土,一抔泥,輕輕蓋在那些早已不成人形的軀體上。
沒有人哭嚎,隻有壓抑的低泣。
七十四座土包,一字排開,在山坡上顯得格外刺目。
小旗找了塊相對平整的木牌,用碎石在上麵一筆一劃刻著:長安流民七十四人,葬身於此。
最後幾個字,他刻得極重,木渣飛濺,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刻穿。
碑立好了。
百十人就在坡上找了處避風的山坳,簡單搭了幾個草棚,算是暫時安身。
野果、野菜、草根,樹皮,能入口的都往嘴裡塞。
餓是常態,他們早已經習慣。
隻是每個人的眼神,都比之前更冷、更硬、更像一把藏在骨裡的刀。
他們以為,自己隻是暫時躲在這裡苟活。
他們不知道,危險從來沒離開過。
在他們看不見的密林裡,一百名身著短打、麵色陰狠的死忠士卒,已經埋伏了整整半個時辰。
為首的隊正眯著眼,盯著山坳裡的人影,指尖輕輕敲擊著刀柄。
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也很血腥:看死這些流民,不許他們亂跑,不許他們接觸任何人,不許他去任何村鎮。
一旦有異動。
趁沒人之際,全部清理,一個不留,拖去深山喂狼。
隊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已經在盤算,到時候怎麼動手最快、最安靜、最不會留下痕跡。
可他同樣不知道,在他這支百人隊的身後,還有一雙雙眼睛,像毒蛇一樣盯著他們。
密林更深處,一片死寂。
幾十道黑影貼在樹乾上,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是炎盟總堂的死士,是周適長期安排在山洞大本營的精銳,周適沒告訴他們裡麵有二十多個錦衣衛。
隻讓他們看好流民,這群流民不能死。
官兵敢動,格殺勿論。
官兵不動,就盯著,一根頭發都不能少。
死士們麵無表情,手指扣短弩上。
隻要前麵那一百士卒敢衝上山坡,下一秒,密林就會變成屠宰場。
兩邊都在等,兩邊都在忍。
整個十裡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長安城內。
雨停了,可空氣比下雨時更悶、更沉,悶得人胸口發疼。
百姓散了,卻沒有一個人敢回家大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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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燈火早早熄滅,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街道上,一隊又一隊士卒持刀巡邏,甲葉碰撞的聲響,在空蕩的長街上回蕩,聽得人心驚肉跳。
四門緊閉,盤查極嚴。
凡是外地來的、口音不對的、衣衫破爛的,一律扣押盤問,一個都不許出。
消息被死死摁在城裡。
可越是摁,人心越慌。
街頭巷尾,沒人敢明著說,卻人人都在偷偷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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