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被沈棠棠放在草席正中間。她坐在那裡,仰頭看了看圍成一圈的大人們,又低頭看了看麵前這幾樣東西。她先把離自己最近的賬本拿起來翻了翻,大概覺得紙的味道不如手指頭好,把賬本放下。然後她往前蹭了兩步,拿起銀錁子搖了搖——不響,又放下了。她繼續往前蹭,用手掌撐著席子,繞著硯台轉了小半圈,沒有碰硯台,而是徑直朝那把極小的銅柄刻刀爬過去。她拿起刻刀,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然後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那朵棗花——那是鄭大照著她鐵勺上的花打的,收筆處藏鋒,和舅舅那把木勺上的收筆上挑不一樣。她把刻刀舉到裴鈺麵前,“爹”了一聲。
裴鈺蹲下來接過刻刀,用手掂了掂,說這是鄭叔叔送你的周歲禮,打了好些天才打好,等你長大了用這把刀刻字。小棗把刻刀從他手裡拿了回來,又放回自己麵前。然後她繼續往前蹭,從沙棗木勺旁邊經過時停了停——木勺和鐵勺並排放在一起,她低頭看了看兩把勺子,大概在想這兩把已經有了,不用再拿。她把木勺往旁邊挪了半寸,繼續往前蹭,蹭到那本極小的《食事》前麵停下來。她伸手把書從席子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來,用手指摸了摸封麵上那朵淡墨棗花——那是她娘畫了好些年的圖案,五瓣,花心處點著一粒蜜色。她把書舉到沈棠棠麵前,“娘”了一聲。這一聲很輕很短,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裡小心翼翼捧出來的。
廊下安靜了那麼一瞬。沈棠棠蹲下來接過那本《食事》,低頭看著女兒的小臉,說你要這個?小棗把手舉向她搖了搖,嘴裡發出一連串含含糊糊的音節,中間又夾著一聲“娘”。沈棠棠把她從草席上抱起來讓她貼在自己胸口。小棗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蹭了蹭,然後把手裡的《食事》又舉起來給她看,“娘”了好幾聲。沈棠棠說好,這本是你的,等你再大些娘教你認上麵的字——陳皮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小棗把書翻開,用手指摸了摸內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大概覺得這些墨道道和席子上刻刀的紋路不一樣——一個刻在木頭裡,一個印在紙上。
辰音趴在席子旁邊給小棗鼓掌,說妹妹會叫娘了。妞妞在旁邊補充說她剛才叫了好幾聲。方老伯把手裡剝好的花生放進碟子裡,說周歲這天叫了爹也叫了娘,以後什麼都會叫了,畫眉以後也不用擔心被她叫錯。
周奶奶把長壽麵端上來,碗底擱著一小碟醬牛肉。麵是她一早起來親手擀的,擀得極細極長,臥在骨頭湯裡,上麵飄著幾粒金黃的油花和幾段碧綠的春韭。小棗坐在自己的小竹椅裡,麵前擺著她的小碗,碗裡是周奶奶特意給她盛的拇指長的一小截麵條。她用手抓起麵條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陣才咽下去,然後把空手舉給裴鈺看,“爹”了一聲。裴鈺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小截麵條,她繼續用手抓著吃。
夜裡人漸漸散了,竹裡館安靜下來。裴鈺把院子裡散落的棗花瓣掃成一堆晾在竹篩裡。雪團追著花瓣跑了好幾個來回,終於累了,趴在廊沿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蕩。小棗趴在搖籃裡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刻著棗花的銅柄刻刀。沈棠棠把刀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搖籃旁邊的方凳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她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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