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他在旁邊畫了一隻鵝和一隻白鶴。鵝畫得不太像,脖子畫粗了,翅膀畫短了,但神態畫出來了——那種安穩的、被照顧好了之後才會有的神態,安靜,篤定,不怕什麼。
沈棠棠後來翻到這一頁,指著那隻鵝說像鴨子。裴鈺低頭看了看,確實像鴨子。他在旁邊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鵝畫不好,明春去找李記老闆娘借隻真鵝照著畫。”沈棠棠問朱雀街哪有鵝,裴鈺說李記老闆娘娘家在城外養了鵝,明年開春孵出來,可以借一隻來掌珍司養兩天。沈棠棠說養在掌珍司,裴珩知道嗎。裴鈺想了想,說暫時不知道。
這天下午沈棠棠去了趟梧桐巷,把《食事》的樣書給沈芷衣送過去。沈芷衣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靠在藤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剛送來的樣書,正翻到桃花酥那一頁。她把那張方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桃花酥她吃過,是前年春天在周奶奶鋪子裡,苦後回甘。沈棠棠說是,花苞和落花各半。沈芷衣合上書放在肚子上,說等孩子出來念《食事》給她聽,第一篇念桃花酥——讓她知道她娘在懷著她的時候就想吃甜的。
顧蘭舟在旁邊收拾雕版。他的刀袋攤開在石桌上,新刻的棗花印記已經印了幾十版,每一版他都留了一張。他把那疊印稿理整齊,用青布函套裝好,放在沈棠棠手邊。“這是你書上用的棗花,一共三十二版。每版印了一百張,三千二百朵棗花。三千二百朵棗花印在三千二百張書頁上,每一朵都一樣,每一朵都不一樣。”沈棠棠把那一摞印稿接過來抱在懷裡。三千二百朵棗花沉甸甸的,每一朵都是顧蘭舟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她說顧大哥你刻了這麼多。顧蘭舟說不多,一本《千字文》一千個字,一個字最少刻四刀就是四千刀,棗花隻需三十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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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在旁邊說活了一輩子沒聽他說過這麼多話。顧蘭舟愣了一下問多嗎,沈芷衣說多。顧蘭舟把刻刀插回刀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尖微微發紅。
沈棠棠抱著棗花印稿往回走。經過朱雀街口時,她看見裴鈺又蹲在田老闆攤子旁,兩人正隔著木盆比劃著什麼。裴鈺的手在水麵上方畫了一道弧,田老闆點點頭,把抄網遞給他讓他自己撈。沈棠棠沒有走過去,站在街對麵看了一會兒。裴鈺撈泥鰍的手法比上次熟練多了——抄網斜著入水,從側麵抄過去,泥鰍在網裡竄了兩下就安靜了。他把泥鰍倒進帶來的淺盆裡,又往盆裡放了一小撮水草。田老闆在旁邊說水草放多了,放三根就行。裴鈺把多的水草撈出來,放回田老闆的木盆裡,盆裡的水麵輕輕晃了一下,映在盆底的雲影碎成無數片。
傍晚裴鈺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田老闆送的那一小袋水草。他把水草放進泥鰍盆裡,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棗泥酥——不是圓的,是用模子壓成方形的,邊角不太整齊。他說李記老闆娘送來的,她照著《食事》上的棗花酥方子試做,酥皮沒做好改做棗泥酥,讓沈棠棠嘗嘗味道對不對。沈棠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說紅豆沙放多了,應該是紅豆沙和棗泥各半。裴鈺說那明天去告訴她各半。朱雀街上的人都在看《食事》,李記老闆娘說她照著方子做了好幾回,每回都端給隔壁張記餛飩的老闆嘗,老闆吃到第三回說對了。沈棠棠問什麼對了。裴鈺說陳皮減到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她做的和你書上寫的一樣了。沈棠棠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半塊也吃完了才說,那她做得比我好,我自己做棗花酥做了三籠才對。裴鈺說不一樣,你是寫方子的人,要把所有的錯都試一遍才知道什麼是對的。別人照著做,是走你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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