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蓋在每張單頁的右下角,比壓印省力,效率也高了些。
一天午後,裴珩的夫人江映月來了。江映月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褙子,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各提著一個食盒。她讓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四色點心,每一樣都做成了小棗花的形狀,層層酥皮,個頭大小不一。
“棠棠,你那張棗花酥單頁,翰林院好幾個同僚的夫人都照著做了。都說方子是好方子,但酥皮不好把握。有的做成了硬殼,有的做成了麵餅。”她指指食盒,“這是我試的第八版,你看看對不對。不對就改,不用給我留麵子。”
沈棠棠拿起一塊掰開看了看斷麵。酥皮層次分明,但顏色偏白,是烤的時間不夠。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說火候差了一口氣——溫度夠但時間短,酥皮的香氣沒完全出來。下次多烤半刻鐘,最後半刻把火調小,讓酥皮慢慢上色。江映月認真地點了點頭,讓丫鬟拿來紙筆,把這幾句話一字不漏記下來,說回去就按這個再試一版。
沈棠棠看著她寫字的背影,忽然覺得《時味》和《食事》不一樣。《食事》是一本書,寫完就定型了。《時味》是活的,每一張單頁到了不同的人手裡都會長出不同的東西——燈市口的周老太太用炭條寫了個“求購”,張記老闆娘拿蛤蜊換了蝦仁,江映月用翰林院夫人的標準試了八次。她隻是在紙上寫了個方子,但拿到方子的人都在寫自己的版本。
這個發現讓她想起一件事。她問周奶奶,雪裡蕻麵那一頁是不是也該改。方老伯在花椒旁邊又加了什麼沒有。周奶奶說沒改,還是那幾粒花椒。方老伯說一個字夠了,好方子不是字多,是字剛好。沈棠棠聽完看看桌上攤著的幾十張單頁,覺得方老伯說得對。
傍晚關了鋪子,沈棠棠把當天送出去和收回來的單頁做了個統計。棗花酥送出了二十幾張,有幾個鄰居還帶回來自己試做的版本請她比對。她在本子上記道——“棗花酥單頁送出廿餘張,歸試者凡五人,皆得新味。”
裴鈺坐在旁邊刻一塊給雪團換季用的竹墊——夏天熱了,雪團需要一塊涼快的地方趴著。他刻幾刀就停下來看看沈棠棠的本子,然後繼續刻。棗樹下初九的罐子還在老位置,它趴在新長高的草芽上,葉片已經比上個月肥了不少。初九整天懶懶散散地曬太陽,觸鬚垂著偶爾晃一晃。
朱雀街的時令已入了夏天。棗花落盡,青棗在枝頭上越長越圓,李記豌豆黃換了涼瓷盤,張記餛飩端出了涼拌麵。一錢五分鋪門口的杏黃招牌旁邊,釘了一塊新木牌,裴鈺刻的,上麵隻寫了四個字——“時味在此”。不到半天工夫,又來了好些街坊。一個老主顧端著自家的粗碗來問能不能換蜜棗方子,被沈棠棠笑著請去茶攤邊慢慢說。整條朱雀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時味》變成每個人廚房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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