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栗子跟您炒的不一樣。”
“哪不一樣?”
“您炒的是栗子的甜。鄭大炒的是鐵匠鋪爐火的甜。不一樣。我都愛吃。”
方老伯沒有擡頭。他把手裡剛剝好的花生在指尖轉了轉,那顆花生在他微微發抖的指間滾了半圈。
傍晚收了攤,周奶奶把最後一杯蜜桃飲留給了沈棠棠。沈棠棠端起來喝了一口——桃肉在齒間裂開,竹葉的清氣從舌尖滑到喉嚨,棗花蜜的甜在最後托住了一切,穩穩噹噹的。
這一杯裡有竹裡館的竹子,棗樹下的花蜜,掌珍司桃林的蜜桃。竹裡館在裴府最西邊,棗樹是前年移栽的,桃林在皇城西北角,三樣東西隔著小半個京城,卻在同一個杯子裡碰上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老伯前些日子問她,吃東西是舌頭在吃還是心在吃。她當時說舌頭先吃心後吃,舌頭嘗味道,心嘗念想。現在她覺得這個答案不夠。不是舌頭先心後,是舌頭和心同時。
棗花蜜的甜和竹葉的清和桃肉的香是一起湧上來的,分不清哪樣是哪樣。就像她想起過去兩年的生活——棗樹是怎麼被她用舊布纏了一圈又一圈,裴鈺是怎麼從刻破手指到現在能穩穩地在碗底刻字,她自己是怎麼從隻會吃到能幫街坊調方子。這些事不是一件一件來的,它們同時堆在一起,在同一個杯子裡化開了。
夜裡回到竹裡館,裴鈺在廊下給初九換水。初九已經從木盆縫裡徹底搬進了新罐子,裴鈺給它換了一隻比原來深一號的。初九趴在罐口朝著棗樹的方向叫了兩聲——比剛孵出來時聲音穩多了,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還在。雪團蹲在罐子旁邊,尾巴垂下來輕輕掃著罐沿。初九的觸鬚探出來碰了碰雪團的尾巴尖,雪團抖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兩個生物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種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沈棠棠把今天的記錄寫完,合上本子走到院子裡。棗樹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枝頭上那些泛紅的棗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她仰頭看了一會兒,從樹下撿起一顆被風吹落的棗子。棗皮已經紅透了,但還沒軟,握在掌心裡涼涼的。
她把落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明天一早周奶奶會把它和別的落棗一起收走煮成棗泥。棗花酥的棗泥就是用落棗做的,周奶奶說落棗比摘的棗甜,因為它在樹上多待了幾天,把最後的糖分攢足了才自己鬆開了手。
幾天後方老伯通過方巧兒那裡託了一句話到鋪子裡,說開春以後腿腳好了不少,能在院子裡幫著整理柴火。周奶奶聽完什麼也沒說,隻是往他碗裡多澆了一勺骨頭湯。方巧兒也把從家裡帶來的花生放在方老伯麵前的碟子裡,方老伯剝了兩顆放在桌上——一顆給畫眉,一顆給杏兒。
畫眉啄了自己那顆,杏兒的手指還夠不到桌子,她站在方巧兒腿上,伸長手去夠碟子裡的花生,方老伯把手掌攤開,那顆花生躺在他掌心裡,杏兒一把抓起來攥進拳頭裡捏碎了。她還沒有臼齒,吃不了花生,就隻是喜歡握著。
傍晚鋪子關了門闆,沈棠棠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朱雀街的暮色正是最美的時刻——張記餛飩的鍋還在冒白氣,李記門口的石墩上蹲著隔壁雜貨鋪掌櫃的小孩在吃豌豆黃,周記鋪子裡透出燭光。整條街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棗樹的枝丫間閃爍。她忽然覺得這條街也像那杯蜜桃飲——各家鋪子是各家鋪子,但融在一起就是朱雀街的味道。少一家不對,多一家也不對。
裴鈺從掌珍司回來,手裡提著一樣東西,是一個木盒。木盒是掌珍司總管太監給的,說是禦膳房做蜜桃宴剩下的一批幹桃脯,陛下賜了四品以上官員,裴鈺雖是從六品,但因為今年帶頭分桃給街坊的事得了禮部額外的賞賜。總管太監專門說了一句——這是陛下頭一回因為臣子給街坊送桃而下的賞。裴鈺打開木盒推給沈棠棠。桃脯切成薄片烘得半透明,蜜色深濃,聞起來有淡淡的桂花香——禦膳房的方子和民間不同,烘的時候塗了一層薄薄的桂花蜜,是宮裡才有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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