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周奶奶的一錢五分麵端上來,紅燒肉澆頭是鹹的,雪裡蕻麵也是鹹的。她一樣一樣都吃下去了,而且給出了星級評分。原來不是她挑嘴,是她以前沒吃過朱雀街的東西。
方老伯帶來的竹筐漸漸滿了。裴鈺把梯子從東邊挪到西邊,把朝西那幾枝高處最難摘的棗子也擰了下來。沈棠棠蹲在地上分棗——好的、完整的一筐,留著周奶奶做點心;有蟲眼的一小堆給畫眉和老畫眉嘗鮮;碰傷或自己熟透掉落的捧進廚房等會子熬棗泥。雪團湊近蟲眼那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走開了。
分完棗,方巧兒把杏兒放在廊下鋪著的竹席上,自己去竈房幫周奶奶燒水。杏兒坐在席子上兩隻手各攥著一顆棗子,左手的掉了右手的還攥著。辰音睡醒了哭了兩聲,沈芷衣把她從顧蘭舟懷裡接過來輕輕拍著。
“她那幾聲哭還跟初九叫似的。”沈棠棠從筐邊回過頭來,“初九叫起來尾音上揚,辰音的哭聲也是尾音往上走的——和剛出生那天一模一樣。”
“你還記著初九那天怎麼叫的啊?”
“記得。”
顧蘭舟從袖子裡掏出那把隨身的小刻刀開始給棗核去殼。他刻棗核不用木料,直接在核上刻——核殼又硬又滑,比竹片難刻得多,但刻好了帶在身上不會壞。他刻了一顆給辰音,正麵是“辰”字,背麵是一朵極小的石榴花。
沈芷衣拿起來看了看,說讓她爹刻她的名字其實不必可著棗核雕,太費眼了。顧蘭舟搖了搖頭——他用刻棗核來練眼力,跟當初練刻《千字文》細筆一樣。再說棗核上的名字,孩子長大了能從核裡看見自己出生那年院子裡的棗樹,比什麼金鎖片都強。
午後,收好的幾大筐棗被搬到一錢五分鋪。周奶奶把棗子倒在案闆上挑揀——完好的留著做蜜棗和棗泥酥,碰傷的那些立刻熬成棗泥。熬棗泥的銅鍋是裴鈺從掌珍司借來的。周奶奶把棗子去核搗碎,加水和冰糖,文火慢熬。熬到棗泥從淺紅變成深赭,從稀湯變成稠醬,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甜香。沈棠棠站在竈台前握著長柄木勺慢慢攪著鍋底,想起兩年前她第一次在鋪子裡幫周奶奶熬棗泥,那時候她不會攪——勺子在鍋底亂刮,棗泥濺出來燙了手腕上好幾個泡。現在她攪棗泥的力道恰到好處,勺底貼著鍋底勻速轉動,棗泥在鍋裡慢慢收幹,表麵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一個一個冒上來又塌下去。
方老伯坐在廚房門口。棗香飄過門檻的時候他轉過頭朝竈台那邊看了一眼,說他這輩子聞過許多棗香——碼頭邊有人挑擔賣幹棗,鐵匠鋪隔壁有人曬棗幹,鄭大炒栗子有時也放兩顆棗子借味。但周奶奶熬棗泥的味跟別的都不一樣,濃是濃但不嗆,甜是甜但鼻腔裡有清氣。周奶奶說那大概是放了竹裡館的竹葉。方老伯想了想,點頭說難怪,是竹子把甜味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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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竹裡館的棗樹下安靜下來。收棗時被碰落的葉子已經掃乾淨了,雪團蹲在樹下打盹,尾巴蓋在鼻尖上。裴鈺把梯子還給掌珍司回來,看見沈棠棠正把今天分出來的那幾顆留種的棗子攤在廊下晾著。棗皮深紅帶著日頭的氣息,每一顆都是最飽滿的。他將最小那顆撿起來翻看——棗皮絳紅完熟,棗蒂處還留著一小截他今天在梯子上擰斷的細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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