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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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九沒讓我走。
她說“今晚住這兒吧”，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像她以前說“加吧，我有錢”一樣——不是炫耀，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房子大，她一個人住，多個人少個人無所謂。
晚飯是她做的。
冰箱裡沒什麼東西，牛奶過期了，雞蛋還有幾個，西紅柿倒還算新鮮。
她說是阿姨上周買的，阿姨每周來一次，打掃衛生、換床單、看看冰箱裡什麼東西該扔了。
阿姨不來的時候，冰箱就是一間停屍房，蔬菜水果的屍首一具挨一具地摞著，等周末那一場檢閱。
阿九炒了兩個菜，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煮了一鍋米飯。
她做飯的時候很安靜，切菜的聲音噠噠噠的，有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切給誰聽，又像是隻想聽刀和砧板之間那一點篤定的響動。
“你以前常做飯？”
“以前做。後來不做了。”
“為什麼？”
“一個人，懶得做。做了也吃不完。”
她把菜端上桌，兩副碗筷麵對麵擺好。自己坐下來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看著我吃。
“好吃嗎？”
“好吃。”
“騙人。鹽放多了。”
“是有點鹹。”
她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筷子在她手裡轉了個角度，又放下了。
那頓飯她沒怎麼吃，就靜靜地坐著，看我吃完，把碗收了，洗了。
晚上，她帶我去二樓書房。
桌上那些文件還沒收拾，她繞過書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相框，擦了一下，遞給我。
“我四姐。”
照片裡的女人三十出頭，短發，瘦，顴骨高。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站在老家的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很開，嘴角翹著。
背後是磚牆，磚縫裡長著青苔，牆根一摞紅磚，旁邊放著一把鋤頭，鋤柄磨得發亮。
四姐跟阿九不像，阿九不這樣笑。
阿九笑起來眼睛不彎，嘴角不翹，隻是肌肉往兩邊扯一下，像走個過場。
“哪年拍的？”
“前年。”她頓了一下。“她走之前半年。”
“她走了？”
“嗯。去年。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很久的事。
“從發現到走，四個月。四個月。”
她拿回相框，手指搭在玻璃麵上，指尖蹭著照片裡四姐的臉。
那個動作重複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停在顴骨最高的地方，不動了。
像摸到一張人臉、一堵牆、一個永遠打不開的門。
“四姐跟我不一樣。她沒出過四川。嫁在當地，老公對她不好，不回家，不給錢。”
“她自己帶兩個孩子，在鎮上超市打工，一個月兩千多。孩子放學了來超市找她，在收銀台旁邊寫作業，寫完作業幫她擺貨。”
“她生病了，誰照顧她？”
“她自己。住院了也沒人陪床。老公不來，說什麼——‘你姐家的人，你自己管。’孩子上學，走不開。她一個人簽字，一個人做化療，一個人吐。”
阿九的聲音開始抖。她沒停。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頭發已經掉光了。戴著帽子，怕我看了難過。
我跟她說——姐，我不難過。
她說你撒謊。
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你一撒謊就眨眼睛。
我說我沒眨眼睛。
她說你剛才眨了三下。”
她聲音低下去，低到我得側耳才能聽清。
“她跟我說——‘九兒，別一個人扛了。’她不知道，她自己扛了一輩子。”
阿九把相框放在腿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玻璃麵上，順著照片裡四姐的臉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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