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消息是張啟山派人送來的。八月十三，日軍大舉進攻上海。同一天，長沙城裡貼滿了號外，報童舉著油印的傳單滿街跑，喊得嗓子都劈了。玉茗軒門口的街上擠滿了人，有認字的把號外念出聲來，念到“日軍於八字橋向我駐軍發起全線進攻”時，人群裡有人罵了一句髒話，然後是一片死寂。
葉藍站在鋪子門口聽完號外全文，轉身回了書房。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從年初就開始更新的物資清單，上麵列的不是糧食，是繃帶、碘酒、消炎粉、止血棉。她朝門外喊葉景，將清單遞給他：“按這個單子把倉庫裡所有外敷傷葯清點一遍，有多少算多少。內服的留下，外敷的全打包。再讓人去城裡幾個藥鋪掃一遍貨，有多少買多少。”葉景接過單子應聲去了。
齊鐵嘴是第一個跑來的，連摺扇都沒拿，進門就喊上海打起來了。他在廳裡轉了兩圈停下來，說這回不算命了，攢的錢留著捐給前線。葉藍勸他等佛爺出了統一的募捐章程再捐，亂捐是添亂。齊鐵嘴難得沒有反駁，退到廳角坐下不再開口。
謝九當天下午就召集了商會緊急會議，宣布發起戰時募捐，第一批募的是藥品和紗布，其次是糧食和冬衣，走水路從長沙經武漢轉運前線。葉藍坐在長桌末尾沒發言，隻把列好的藥品清單遞給謝九。謝九從清單上擡起眼，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嘆道這分量夠一個野戰醫院用半個月了。
“還有些內服的中藥，退熱的、止瀉的、治風寒的，一併捐了。”葉藍沒接他的話茬。謝九把清單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明天裝船。”
張啟山三天沒合眼。上海開戰的消息傳到布防官署後，他一直在與上峰通電報，長沙雖然不是前線，但物資轉運、傷兵接收、難民安置全壓在他肩上。副官說他連飯都是在辦公桌上吃的，軍裝三天沒換。幾天後他親自來了一趟安置點，看完庫房的存糧賬目後說了句：上海一開戰，長沙就是後方最大的難民收容站，冬天可能要翻倍。葉藍提到冬衣棉被缺口不小，他點頭說回去就讓軍庫清點舊軍毯。
從安置點出來時正值黃昏，張啟山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了葉藍一眼：“近來身體如何？”
葉藍微怔，隨即道：“勞佛爺掛心，一切都好。”張啟山點了下頭，沒再多言，轉身上了等在路邊的軍用吉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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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拉來滿滿兩闆車糧食，卸完糧後站在粥棚門口拍著身上的灰，說他手底下那幾條狗都牽來了，放在安置點外圍晚上比巡邏隊管用，就是狗兇了點別嚇著小孩。謝九那邊的募捐藥品全數運往武漢轉運站，裝船那天葉藍去了碼頭。溫管事帶著稽查隊對所有物資開箱核驗，貼封條編號登記船艙位置。碼頭上的力夫們扛著貨箱來來往往，有個年輕力夫差點絆倒，旁邊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是陳皮。陳皮接過箱子單手扛上肩，朝船艙方向擡了擡下巴示意前頭帶路。
黑背老六來的時候葉藍正在庫房核對存糧賬目。他走進來，不像平時那樣找個角落蹲著，而是站在桌前，將五塊銀元擱在桌上。“白姨讓捐的。”他說。
葉藍將銀元收好，上了商會的賬。黑背老六沒有馬上走，他站在庫房門口，背上的長刀裹著舊布，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沉默片刻後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粗糲簡短：“我留在長沙。這把刀，守長沙。”
葉藍看著這個不善言辭的漢子，認真點了下頭：“好。”
黑背老六轉身走了，那把裹著舊布的長刀在背上一晃一晃。葉藍站在庫房門口目送他出了安置點，她知道，這個曾經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男人，不會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會守著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寸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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