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南京陷落後,長沙的冬天驟然沉重起來。
安置點的雨棚在十二月底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劉元寶帶著青壯隊加固了所有棚子的支撐柱,又沿著外圍挖了一圈排水溝——冬天雖然雨量不如夏秋,但凍雨一旦結冰,棚頂的竹竿承不住重量,半夜塌下來是要出人命的。老李頭的鐵匠鋪日夜冒煙,他帶著兩個徒弟趕製了一批加固棚架用的長鐵釘,又用最後幾筐碎鐵料打了兩把鋸子給木工坊送去。老孫頭的兩口井還在出水,但井沿上結了一層薄冰,打水的婦人每次都要先用木桶在水麵上砸幾下,砸開冰層才能把桶沉下去。
糧食暫時夠吃,但冬衣和被褥缺得厲害。謝九在商會募捐的第二批冬衣已經分發完畢,但新來的流民遠遠超出預期——不隻是南京方向,從安徽、河南一路逃過來的人也在入冬後湧進了長沙。安置點的名冊從六千七百多人一路漲到近八千,劉元寶把庫房裡最後一床備用棉被抱出來時臉色鐵青,說再這麼下去,新來的人隻能蓋乾草了。
葉藍站在粥棚門口,看著馮婆子把稠粥一勺一勺舀進流民的碗裡。熱騰騰的蒸汽從鍋口升騰起來,被寒風吹散,消散得很快。她轉過頭往安置點深處看去,臨時學堂的棚子裡,傅雨亭正帶著孩子們念《正氣歌》。二十幾個孩子席地而坐,嗬出的白氣在棚子裡匯成一片薄霧。他們的衣服雖然破舊,但每個人都坐得筆直。傅雨亭在教“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孩子們跟著念,琅琅書聲穿過粥棚和鐵匠鋪,在北風裡傳出去很遠。
葉藍在學堂外麵站了片刻,沒有進去。這些孩子的父兄或許正在前線浴血,也許已經永遠留在了上海或南京的廢墟裡。但他們還在念書,還在寫“天地有正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漢口破廟裡的那個夜晚,她守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和一捧即將熄滅的火堆,那時她以為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如今她知道,活著不僅僅是活著,還要讓孩子們有書念,讓流民有粥喝,讓難民有一頂能擋寒風的棚子,讓前線將士有葯和紗布,讓他們知道後方還有人在撐著。
她回到玉茗軒時,小糖正在鋪子裡打包新一批藥品和紗布。安置點那邊有劉元寶和許娘子盯著,賬目有小糖打理,募捐有謝九的商會統籌,轉運有齊鐵嘴協調,外圍有吳老狗的狗和黑背老六的刀。每個人在各自的崗位上運轉,安置點的鐵匠鋪在冒煙,木工坊在運刨花,學堂裡傳出讀書聲,羅嫂子的菜地裡白菜苗正在抽新葉。葉藍忽然意識到,從南京陷落那天起,所有人都變了。齊鐵嘴不再整天搖摺扇,吳老狗不再調侃他的狗,謝九不再提他那房姨太太,黑背老六不再一個人蹲在角落擦刀。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焦土的焦土,還在抵抗的還在抵抗。除了通過她那幾條暗線能送出去的消息,葉藍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籌物資。募捐藥品和冬衣,把安置點裡手藝人組織起來幫長沙守軍修器械和工具。她把老李頭和城裡另外兩家鐵鋪的師傅叫到一處,讓他們不再區分彼此,日夜輪班為守軍修器械打鐵件。消息傳出,另有兩家鐵鋪把風箱和砧子親自搬到了安置點。鋪主說與其在城裡等著被炸,不如把吃飯的傢夥搬到能做事的地方。
吳老狗的狗確實兇。吳老狗蹲在地上給它順毛,擡頭看了葉藍一眼說這傢夥鼻子比巡邏隊管用,生人靠近二百步它就叫。黑背老六蹲下來伸出手讓黃狗嗅了嗅,黃狗嗅完搖了搖尾巴,黑背老六站起來說了句:“好狗。”
從前線轉來的傷兵也是安置點負責收容。劉元寶在靠近河岸的那片棚子裡專門辟了一間傷兵棚,葉藍安排了從藥師庵還俗的老尼姑和一個懂中醫的老流民負責換藥。西藥早已緊俏得厲害,大部分都送去了前線,留下來的隻有少量碘酒和消炎粉,全用在重傷員身上。輕傷員一律用中藥——老尼姑有一手祖傳的刀傷方子,據她自己說是她父親在同治年間打撚軍時從軍醫學來的,管不管用隻有天知道。但傷兵們用了之後傷口確實沒有化膿,老尼姑說那是菩薩保佑,老中醫說那是方子寫得好,兩人為了這個爭了好幾回。
陳皮在碼頭和盤口之間往來,每隔幾天去一趟張啟山的布防官署。張啟山給了他一份特別通行證,讓他可以在長沙城防區內自由進出——安置點需要轉運物資時,碼頭上的貨船進出需要布防官署的批文,以前是劉元寶跑腿,後來陳皮嫌他太慢,自己接手了。葉景跟著他,身上隨時揣著葉藍派發的任務清單:今天要催什麼貨,明天要接什麼人,哪批藥品該走水路哪批該走陸路,寫得分分明明。
有天傍晚葉藍在鋪子裡核對新到的一批募捐物資,陳皮從碼頭回來,手裡照例提著一個蔥油餅的油紙包。他把餅放在她手邊,油紙包還是熱的。葉藍擡頭看他,他站在櫃檯前麵,穿著一件深藍棉衣,左肋那道傷疤被厚實的棉布遮著看不出來,人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些,但精神頭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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