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左右,他看到了城區的輪廓。不是站在山脊上遠遠看的那種輪廓,是走近了,能看清建築物細節的那種。城郊結合部的那種亂——瓷磚貼麵的自建房,樓頂加著藍鐵皮的棚子,窗戶上焊著防盜網,陽台上晾著沒收的衣服。衣服被雨水淋透了,又被太陽曬乾,硬邦邦地掛在晾衣架上,像一排僵硬的旗。
他放慢腳步。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小心了。
機耕道走到盡頭,連上了一條水泥路。水泥路通向一個城中村,村子入口有一道新設的關卡。不是正規的檢查站,是那種臨時拉起來的——兩根竹竿橫在路中間,綁在兩邊電線杆上,竹竿上纏著紅白相間的警戒帶。竹竿後麵停著一輛白色的依維柯,車門開著,能看到裡麵坐著幾個穿製服的人。不是軍隊,是當地的治安人員。袖章上寫著“聯防”兩個字。
老趙沒有走近。他退迴路邊的灌木叢後麵,蹲下來,從背包側袋裡翻出那副墨鏡——阿傑塞進去的,說“城裡太陽大,用得著”。他把墨鏡戴上,透過鏡片觀察關卡。
關卡前麵大約五十米的路麵上,有幾灘深色的痕跡。不是水跡,水跡幹了之後是均勻的灰白色。那些痕跡是褐紅色的,邊緣顏色深,中間淺,從路中央一直拖到路邊,然後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走了。痕跡周圍散落著幾塊碎布片,還有一隻鞋。一隻女士運動鞋,粉紅色的,鞋帶還係著。
老趙的目光在那隻鞋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竹竿後麵,依維柯旁邊,有兩個人站在路邊抽煙。他們穿著製服,但姿態很鬆垮,不像經過軍事訓練的樣子。一個靠在車門上,一個蹲在路邊,煙頭在陽光下明明滅滅。兩人在說話,聲音傳不到老趙這裡,但從表情看,不像緊張,更像無聊。蹲著的那個打了個哈欠,把煙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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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把墨鏡摘下來,塞回背包。這個關卡不能走。不是因為他過不去——那兩根竹竿攔不住任何人。是因為過去了之後,萬一被盤問,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從哪裡來,全部經不起推敲。他是來找人的,不是來和秩序打交道的。
他沿著水泥路平行的小路往西繞。小路通向一片菜地,菜地已經荒了,白菜爛在地裡,散發出一股發酵的酸味。他穿過菜地,翻過一道矮牆,進入村子的邊緣。這裡的房子更舊,有些已經沒人住了,門窗緊閉,門口堆著雜物,落滿了灰。
他沿著牆根走,走得很慢,每經過一個巷口都先探頭看一眼,確認沒人再通過。走到村子最西邊的時候,他找到了。
兩棟自建房之間有一條窄巷子,寬度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巷子盡頭是村外,對著農田的方向。有人在巷子口拉了一道鐵絲網——不是正規的鐵絲網,是那種用來圍雞窩的六邊形網眼鐵絲,用幾根木樁固定在牆上。鐵絲網不高,大概到老趙胸口的位置,上麵掛著一個生鏽的鐵牌,寫著“禁止通行”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老趙在巷子對麵的牆根下蹲了大概四十分鐘。
他沒有隻盯著巷子口。他看的是這四十分鐘裡,有沒有人經過巷子兩端。有沒有巡邏的人。有沒有喪屍。有沒有居民。四十分鐘裡,巷子對麵的農田方向沒有任何人經過。巷子這邊,有一個老太太拎著塑料袋從遠處走過,沒有往巷子裡看一眼。一隻黃色的土狗從巷子口跑過去,停了一下,聞了聞鐵絲網底部,然後跑了。沒有喪屍。
他把背包卸下來,先從鐵絲網上麵遞過去,輕輕放在另一側的地上。然後自己翻。鐵絲網不高,但網眼紮手,他把衝鋒衣的袖子拉下來包住手掌,撐住木樁,一條腿先跨過去,再跨另一條。動作很輕,鐵絲網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停下來,聽。沒有動靜。然後把鐵絲網恢復原狀,背上背包,沿著農田邊緣的土埂往城區的方向走。
翻過那道鐵絲網,他就正式進城了。
從這裡到秀蘭的宿舍,走大路大約三四公裡。但他不能走大路。他把手機掏出來——依然沒有信號,但離線地圖還能看。秀蘭的宿舍在商場後麵的老樓裡,那片區域是城區最早開發的地方,樓和樓之間挨得很近,巷子多,岔路多,適合隱蔽行進。從他現在的位置過去,沿著城中村的邊緣繞,可以避開大部分主幹道。
他把路線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出發。
第一個小時,他走得很順。城中村的巷子空空蕩蕩,大部分人聽了封城令都待在家裡。偶爾有幾戶開著門,門口坐著老人,看到他經過,眼神跟著他走,但沒有人開口問。他的打扮——淺灰色衝鋒衣、大背包、登山鞋——在這裡不算特別紮眼,因為城中村本來就住著很多外來打工的人,封城之後回不了家,在村裡租房子住的大有人在。他看起來就像其中一個。
第二個小時,他遇到了第一隻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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