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張克寒係列殺人案（2）
二〇〇九年十月，溪城。
星火鋼材廠門口的那輛寶馬，在十月的陽光下反著光。車主倒在車門旁邊，頭朝著車輪的方向，手還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血從頭部流出來，淌到車底下，洇成黑黑的一攤。法醫蹲在旁邊，用鑷子從傷口裡夾出彈頭。M20，軍用製式手槍。跟昀城的兩起銀行劫案是同一把槍。
新聞鋪天蓋地。溪城、昀城、持槍殺人、連環搶劫、警方懸賞、民眾恐慌。省廳的發布會開了一場又一場，謝道新站在台上，臉色鐵青。武英德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個發布會，看了一會兒，關掉了。窗外下雪了，十月的雪，來得早。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雪片子細細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響。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穿外套。
“我去買張火車票。”他對老伴說。老伴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這麼大的雪，你騎自行車？”他沒理她，彎下腰係鞋帶。鞋帶是舊的，毛了邊，係了好幾次才繫緊。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
自行車是老式的二八大杠，車鈴不響了，車閘也不太靈。他騎上去，歪歪扭扭地出了院子。雪越下越大，打在臉上涼颼颼的，眼鏡片上糊了一層水霧，什麼都看不清。他騰出一隻手來擦眼鏡，車把歪了一下，他趕緊扶正，繼續騎。騎到路口的時候，地上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他捏了一下車閘，沒捏住，車輪在雪地裡打滑，車身猛地一歪，他整個人摔了出去。自行車壓在他腿上，車把戳在肋骨上，疼得他喘不上氣。他躺在雪地裡，眼鏡不知道摔到哪兒去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雪還在下，落在臉上，涼涼的，化成了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伸出手，在雪地裡摸索，摸到了眼鏡，鏡片碎了，鏡腿彎了。他把它戴上，世界是歪的。他撐著地，想爬起來，腿使不上勁，試了幾次都滑倒了。他躺在雪地裡，喘著粗氣。雪花落在臉上，落在手上，落在胸口上，一片一片的，化了，又落，又化。
路過的人把他扶起來，問他去哪兒。他說火車站。那人說雪這麼大，火車站不賣票了。他站在雪地裡，腿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想起昀城，想起溪城，想起那把槍，想起那些死去的押款員、路人、哨兵、鋼材廠老闆。他們躺在血泊裡，頭朝著不同的方向，手伸著，像在抓什麼東西。他抓不住。他什麼都抓不住。他隻是個七十歲的老頭，眼鏡碎了，腿摔壞了，連張火車票都買不到。他站在那裡，雪還在下，風還在刮，他渾身都涼透了，涼得發抖，涼得發疼。
秦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鏡州開案情分析會。電話是武英德老伴打來的，聲音很急。“老武摔了，在家裡躺著，不肯去醫院。”秦川放下手裡的材料，跟方隊長交代了幾句，開車往省城趕。
到武英德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裡沒開燈，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清。武英德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臉朝著牆。秦川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他的肩膀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有傷，額頭青了一塊，顴骨擦破了皮，結了一層薄痂。眼鏡換了另一副，老式的黑框，鏡片很厚，顯得眼睛特別小。他看見秦川，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秦川在床邊坐下。“武老師，您怎麼不叫我去？”武英德沒有回答，看著天花闆，看了很久。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枯的河。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很輕的聲音。“我是苦孩子出身。小時候家裡窮，吃不飽飯，冬天沒有棉鞋穿，腳凍得跟饅頭似的。是公家養大了我，是老百姓的小米把我喂出來的。我這條命，不是自己的。”
他停住了，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著，像被風吹動的湖麵。秦川沒有說話。武英德轉過頭，看著他。眼鏡片後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我這一輩子，就想報效國家。破案，抓人，還老百姓一個公道。就這麼點念想。可現在，省廳頭上壓著最大的山，就是溪城的案子。我睡不著。我一閉眼就看見那些人，躺在血泊裡，頭朝著不同的方向，手伸著，像在抓什麼東西。我抓不住。我老了，腿摔壞了，連火車票都買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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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秦川坐在床邊，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武老師，這個案子，我不是不想接。”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但條塊分割，一直是個難題。溪城不是鏡州，我去了，人家讓不讓我查？當地公安配不配合？這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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