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當晚就給秘書打了電話，讓他把明天回省城的機票退了。郭嘉琦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枯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楊雄來接他們。車是那輛老吉普，灰撲撲的，落了一層灰。秦川上了車，坐在後排，沒說話。郭嘉琦坐在副駕駛，也沒有說話。楊雄握著方向盤，車子駛出公安局的大門，拐上大路。
420醫院家屬區在清江老城區的東邊，挨著山。樓是七十年代建的，六層，紅磚牆，木窗框，樓道裡的燈壞了，走一步亮一下。17棟501號在頂層，沒有電梯。秦川爬了五層樓，腰疼了，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
門是鐵的，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鏽。楊雄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光。楊雄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燈沒亮。燈泡壞了，還是電線斷了，不知道。
“十八年了，沒動過。”楊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舊的事。
秦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見地上鋪著白色的泡沫紙墊，一塊一塊的，拚在一起，像是拚圖。泡沫紙墊上架著長條形的木闆，從門口一直鋪到客廳，從客廳鋪到廚房，從廚房鋪到臥室。木闆很窄，隻能走一個人。秦川踩上去，走了進去。
客廳不大，十幾平米。沙發是老式的，彈簧露在外麵，布麵破了。茶幾上的杯子還在那裡，積了一層灰。電視櫃上的電視還在，二十寸的，方方正正的，屏幕蒙著一層霧。牆上的掛鐘停了，指針停在十二點三十五分。秦川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他看見牆上有痕跡，黑色的，淺淺的，像是血。十八年了，還在那裡。
廚房裡，竈台上的鍋還在，鍋蓋掀開著，裡麵的東西已經幹了，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液化氣瓶在角落裡，閥門關著，軟管換過了。楊雄說，原來的軟管被剪斷了，閥門是開著的。他們想放火，沒放成。
臥室裡，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有一盞檯燈，燈罩歪了，燈泡碎了。櫃子上的抽屜都被拉了出來，翻得亂七八糟。楊雄說，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現金，首飾，存摺，還有一塊金錶。三十萬的歐米茄，不見了。
秦川站在那間屋子裡，站了很久。他想起邱貴建，倒在沙發上，眼睛睜著，瞪著天花闆。他想起王曉遠，倒在客廳，手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他想起邱歡歡，倒在門口，紮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他想起劉巧玲，倒在廚房裡，手裡還握著鍋鏟。他想起那塊金錶，歐米茄，三十萬。它被人拿走了，戴著，賣掉了，藏起來了。它還在這個世界上，在某個人手上。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慢，拖著地走。秦川轉過頭，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手。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袋垂著，眼睛紅紅的。他扶著門框，看著秦川。
“秦總隊。”他的聲音在抖，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楊雄走上前，扶著老人。“這是蔣繼忠，我們局的老刑警。清江兩案的專案組成員。去年退休的。”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流，從眼眶裡慢慢地溢出來。他鬆開門框，走到秦川麵前，伸出手，握住了秦川的手。那隻手很乾，很涼，像枯樹枝。他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秦總隊，我求您一件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哼。“能不能在我有生之年，把案子破了？”他的眼淚流了一臉，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我查了十八年。從四十歲查到五十八歲，查到退休了。我查不動了。我把案子交給年輕人了。可我放不下。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們，夢見王坤，夢見邱貴建，夢見那個小姑娘。他們不說話，就是看著我，看著我。”他哭得渾身發抖。“我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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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手被老人握著，握得很緊。他想起那八個字，鍥而不捨，胸裝兩案。不是寫在牆上，是寫在心裡。寫了十八年，磨不掉，擦不掉，忘不掉。
“我答應您。”秦川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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