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是根本沒覺得自己犯了事。”侯亮平在電話裡跟祁同偉說，
“要麼是心大，要麼是真不懂法——挪用資金拿去放貸，他可能覺得隻要利息能還回來就不算犯法。”祁同偉說既然鎖定了位置就趕緊把人帶回來，讓程度去一趟。侯亮平想了想，說我親自去。蔡曉峰是蔡成功的表侄，蔡成功的事我經手了這麼多年，這個人我想當麵問他幾句話。
侯亮平到那座沿海小城的時候是傍晚。
天已經黑了，小旅館的霓虹燈招牌一閃一閃的，門口的塑料門簾被海風吹得啪啪響。
當地派出所的民警帶他上了三樓，敲開了蔡曉峰的房間。蔡曉峰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麵。
看見門口站著好幾個人，其中一個亮出了證件，他愣了幾秒，然後把泡麵放在桌上，說了句：“我能不能先把麵吃完。”
侯亮平差點被他氣笑了。
蔡曉峰坐在床邊把泡麵吃完了，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吃完了把塑料叉子往碗裡一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侯亮平。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找我。通達貿易的事，城建投的錢——我拿了。但我沒跑。我要想跑我就不會用真名開房。”
“那你為什麼離開漢東。”
“躲債。不是躲你們——是躲那些借錢的人。我把城建投的錢放貸出去，有些人還不上，反過來找我麻煩。我在漢東待不住了，出來避避風頭。我想著等利息收回來一些，把窟窿補上，再回去。”
蔡曉峰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認真，好像他真的相信自己能把這個窟窿補上。
“你知不知道挪用城建投的注資去放貸是什麼性質。”
“知道。但我跟他們簽了借款合同——正規合同，有簽字有手印。利息是高了點，但都是雙方自願的。我這不是騙，是借。”
“那你給方誌明兒子安排的顧問費——也是借？”
蔡曉峰愣了一下。泡麵的湯汁在碗底晃了一下，灑了幾滴在桌上。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方誌明說的——說他兒子開了個投資公司，讓我幫襯一下。我說怎麼幫襯，他說有幾個客戶想借錢，利息低點，然後客戶會跟他兒子簽顧問合同。我說這不就是變相回扣嗎。他說不叫回扣，叫資源整合。”
侯亮平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材料推到他麵前——那是新天地置業給蔡曉峰注資的會議紀要複印件，上麵有孫建國那句“此事不走公開程序”。
蔡曉峰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原來他們連這個都查到了”的認命。
“蔡曉峰，你覺得你能把窟窿補上，你沒跑，你覺得你不是壞人——但你想過那些借錢的人沒有？你借出去的錢利息高得離譜，他們還不上，他們怎麼辦？方誌明給你介紹的客戶，利息比別人低——但那些人付的顧問費比利息還高。
你幫方誌明套了城建投的錢，方誌明幫你拉了客戶。你們都覺得這不是犯罪——這叫資源整合。那我問你，城建投的錢是誰的？是國家的。你拿國家的錢放貸，給方誌明兒子付顧問費——這不是犯罪是什麼。”侯亮平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麵上。
蔡曉峰低下了頭。泡麵碗裡的叉子倒了，在碗沿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他沒撿。
“侯處長，我有個要求。”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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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蔡成功——我表叔。他在裡麵，我想當麵跟他說聲對不起。大風廠那塊地他交給我，是想讓我正經做生意的，我沒做到。”
侯亮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要求我可以幫你轉達。但你先把你知道的事說清楚——方誌明和他兒子之間所有的資金往來，全部。”
蔡曉峰開始交代的時候，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叮叮當當地響，跟炒豆子一樣。他斷斷續續說了兩個多小時，把方誌明怎麼打招呼、孫建國怎麼批注資、資金怎麼轉到個人賬戶、客戶怎麼跟方誌明兒子簽顧問合同——整條鏈條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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