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街的早晨少了油煙味。
這事兒很嚇人。
以前天沒亮透，周姐的煎餅鍋先熱，佟可心的滷煮爐子後開，半條街聞著味兒就知道該起床了。
今天街口空了一塊，煎餅車停在那裡，車把上掛著擦乾淨的小鈴鐺，沒風也不響。
凍裂的麵糊盆被佟可心洗過，放在滷煮攤底下，裂口朝牆。
劉嬸從家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煎餅車，又縮回去。
張姨拎著菜籃子出來，走到半路轉身，嘴裡罵了句晦氣，腳步卻沒往街口挪。
井蓋旁壓著三枚銅錢，紅線繞著，昨夜沉下去的鎮海鐵在井底很安靜，偶爾傳出一聲悶響。
程小金坐在滷煮攤後頭，兩隻手套著厚棉手套，麵前擺著一碗沒動的豆漿。
佟可心把爐子點上，「你來這兒乾嗎？唐婉清不是說你三天不許亂跑？」
「我沒亂跑，我坐著。」
「坐這兒也礙眼。」
「那我躺著？」
佟可心抄起勺子，「你敢躺周姐攤位邊上，我給你蓋鍋蓋。」
鐵拐李推著小平板車從街口進來，車上摞著幾口大鐵鍋，後頭跟著周姐表弟，抱著一袋棒子麵，累得臉發青。
鐵拐李一看程小金坐得四平八穩，火就上來了，「小金子，你說你出錢，結果我搬鍋，你坐這兒吹冷風，你這買賣做得比林老板還黑。」
程小金用腳尖踢了踢車輪，「李哥，能者多勞，我現在兩隻手拿花生米都費勁，搬鍋屬於謀殺傷員。」
佟可心盯著車上的東西，「你買這麼多鍋乾嗎？」
「開飯。」
「給誰？」
程小金看向街兩邊關著的門，「給怕得不敢出門的人。」
井底又傳來一聲低悶的龍吟，滷煮爐子的火矮了一下。
周半仙披著棉襖走來，酒壺沒帶，臉色也不好。
「人氣散了三成，昨夜那一下把街坊嚇住了，活人錨點最怕這個，鍋不熱，門不開，人不罵街，地下那根鐵就跟埋在空墳裡差不多。」
唐婉清隨後過來，「不能強逼人出攤，活人層靠的是日常氣，硬請來的人氣浮，壓不住。」
程小金點頭，「所以請他們吃飯。」
鐵拐李把鍋卸下來，「半扇豬肉，幾十斤棒子麵，還有你讓我買的蔥薑，帳記誰頭上？」
「還能記誰，記我這個命苦的守門人頭上。」
佟可心看他，「你有錢？」
「沒有。」
「那你裝什麼大款？」
程小金認真道：「先欠著，等我以後買四合院，請你們在院裡喝粥。」
鐵拐李冷笑，「你那四合院先從紙紮鋪訂吧。」
大鍋支起來，火生上了。
佟可心切肉，唐婉清用紅線繞住銅錢，周半仙看風向，鐵拐李拿廢鐵片擋火。
程小金想幫忙，被四個人同時瞪回去，隻能坐小馬紮上指揮。
「肉別切太小，窮人吃粥能見肉，心裡才踏實。」
「你閉嘴，再指揮，我給你切塊薑塞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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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肉下鍋，油花浮起來，棒子麵一撒，香味慢慢卷開。
護國寺街的窗戶開了半扇。
劉嬸探頭喊：「可心，你這鍋賣多少錢？」
佟可心回喊：「不要錢，程小金請。」
程小金臉色苦了，「您能不能說得委婉點？」
張姨也冒出來，「他程小金能請飯？太陽從鎖龍井底下出來了吧。」
「張姨，您這話虧良心，我小時候還幫您搬過煤球。」
「你搬煤球順走我家倆糖三角。」
「童年舊案，不宜重審。」
鍋裡的肉粥滾起來，香味壓過了井口寒氣。
有人端碗出來，有人站在門檻裡還不敢靠近。
劉嬸喝了一口，眼眶先紅了，嘴上還硬，「鹽少了。」
佟可心把鹽罐往她懷裡一塞，「您自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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