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出了朱紅漆門，後海北岸的風灌進脖子裡，帶著一股子水腥味。
周半仙跟在後頭，中山裝的扣子繫到最上麵一顆，手裡那疊寫滿蠅頭小楷的稿紙還沒來得及揣兜裡。
「小金子，走哪條道？」
「別走來時的路。」
程小金的步子邁得不緊不慢，眼珠子卻沒閒著，從胡同東牆根掃到西牆根，又抬頭瞥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紋絲沒動。
周半仙壓低了嗓門：「你怎麼知道來時的路不乾淨？」
「佟可心剛才給我發簡訊，說門口又來了兩個人，從東邊胡同口進去的，沒見過。」
程小金一邊說一邊拐了個彎，沒走銀錠橋西窄胡同那條正道，而是順著北岸的石板路往東，鑽進了銀錠橋東側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身，兩邊是青磚老牆，牆頭上爬滿了枯藤，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兩盞，照出一地碎影。
周半仙在後麵小跑了兩步跟上來：「你是說有人盯著咱們？」
「不好說，先走了再說。」
程小金摸出手機，給佟可心發了一個字：動。
手機震了一下，佟可心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
程小金掃了一眼屏幕，腳步慢了半拍。
周半仙湊過來看了一眼，老花鏡後麵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三麵堵？」
「嗯，東胡同口四個，西出口三個，後邊追過來的已經到巷口了。」
程小金把手機揣回兜裡，扭頭看了看身後那條窄巷，腳步聲已經傳過來了。
不是一個人，聽腳步的交錯頻率，至少三個。
周半仙的臉色變了，稿紙在手裡捏得嘩嘩響：「小金子，我這把老骨頭跑不了多快，真要是被追上了，我這老胳膊老腿可扛不住鋼管。」
「不用跑。」
程小金一把拽住周半仙的袖子，往右一拐，拐進了巷子中段一家臨街小飯館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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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館早打烊了，側門虛掩著，裡麵飄出一股隔夜油煙的味道。
程小金熟門熟路地穿過堆滿啤酒箱的走廊，一腳踹開後廚的紗簾，從灶台和冰櫃之間的縫隙裡擠過去，最後麵是一扇生了鏽的鐵皮門，門外靠著兩個綠色垃圾桶。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後門？」周半仙被他拖著跌跌撞撞地穿過後廚，差點絆在地上的拖把桶裡。
「我以前跟趙德發在這條巷子裡喝過酒，上廁所從後門繞出去過，那孫子喝多了栽進垃圾桶裡，還是我給撈出來的。」
程小金推開鐵皮門，外麵就是什剎海北岸的石板台階，台階下麵是黑黢黢的水麵。
夜風一吹，兩個人身上的汗涼透了。
程小金扭頭往巷子方向聽了聽，腳步聲已經到了飯館側門附近，有人在推那扇虛掩的門。
「周叔。」
「嗯？」
程小金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往周半仙懷裡一塞。
周半仙連忙伸手接住，帆布包沉甸甸的壓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你乾什麼？八十萬你往我這兒塞？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您往前走，別回頭，順著北岸的石板路往東，出了什剎海體校那個路口就能看見大馬路，打車直接去鼓樓後街齊三爺那兒，包先放他那兒。」
「那你呢？你一個人留這兒？」
「我把尾巴引開。」
周半仙瞪著他，老花鏡在鼻尖上晃了兩下：「你一個人？你拿什麼引？人家手裡都拿著鋼管，你赤手空拳跟人打？」
「拿嘴。」程小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趕緊走吧周叔，這幫人衝的不是您，是我。」
「您摟著八十萬滿後海溜達，被人截了我連哭的地方都找不著，到時候鐵拐李的二十萬你賠他啊？」
「那也不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虎呢，馬爺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周半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後廚裡傳來鐵皮碰撞的聲音，有人已經推開了紗簾，正罵罵咧咧地往裡邊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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