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皇帝年方二十五,正是氣盛之時。前年為太子,見諸軍皆敗於王敦,曾升車出馬,試圖親自聚合士卒決戰,虧得溫嶠竭力阻止,乃至抽劍砍斷套馬的繩索,才沒有步了曹髦的後塵。
上個月時,聽溫嶠回報王敦軍中底細,曾以天子之尊微服出宮,領著數名親衛前往於湖縣,親自暗自查探北邊的王敦姑孰大營,回來後即發出討賊詔令。
月初王含率軍前來,皇帝常欲出戰,聽說溫嶠燒朱雀桁斷河上水路時,一度大發雷霆。溫嶠勸他,「現在宿衛寡弱,勤王之軍未至,如果被叛軍打過來,宗廟都保不住,何必在乎這一座浮橋!」這才讓他釋然。
待到宿衛軍過河擊敗王含的前鋒,皇帝又有心出戰。郗鑒為他分析形勢,表示朝廷利於持久,不可冒險,總算安撫住了他。
但除了氣盛、英武之外,周惠總覺得,似乎還有其他的緣由。
他懷疑皇帝在服用五石散。
服散和飲酒,都是這個時代的風尚。在這個胡虜肆虐於北、士民流離於南的時代,許多士族子弟或以飲酒麻醉肉體,或以服散亢奮精神,都是非常普遍的事。
越是見識明晰,越是有所抱負,而沒有足夠的定力,就越容易陷入其中。
倒是那些安於現狀、耽於享樂之人,可以活得無比舒暢。
皇權愔弱,中樞空虛,門閥士族上執朝廷權柄,下擁大量土地及奴戶,於他們而言簡直就是天堂。
然而對一個聰明有機斷的皇帝而言,這顯然是極其惡劣的局麵。
種種苦悶之下,皇帝服散完全可以理解。也隻有服散之後,才會在麵對戰事時表現得如此亢奮,簡直像要送死一般……
蘇峻卻指著對岸的臨河坊肆說道:
「此非南塘乎?我聞乃是建康富戶所居。昔年祖鎮西剛南下時,財物甚是匱乏,常放任士卒搶劫此處,遂至於裘袍重疊,珍飾盈列。當政之人如王茂弘等,皆聞而不問。」
祖鎮西即祖逖,渡江南下之初,曾多次放任士卒搶劫南塘富戶,甚至主動問附從的徒眾,「還要去趟南塘麼?」
《世說新語》之中,描述的更加過分,說他曾以此事向當政的王導等人誇耀。
後來他中流擊楫、北伐中原的軍資,多由此而致,算是這位中興名將的黑歷史了。
這會由蘇峻說來,周惠總覺得,似乎是知道劉遐軍資匱乏,有攛掇他效仿祖逖搶劫富戶的意思?
周惠連忙提醒兩人道:「叛軍明日或有所動,當早歸營以備之。」
這才各自作別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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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峻去而復返,同意了周惠之前的提議:「三千斛米送到,張悊即留在你軍中。」
「好!明日午前即可送達。」周惠立即應承下來,心中略有欣慰。
除了皇帝的一番虛言,今晚總算有了點收穫。
……,……
因著前晚的奪船之事,第二日中,都督秦淮防禦事的溫嶠、都督前鋒諸軍的應詹,皆是嚴加戒備。
周惠亦受命領一軍前駐宣陽門南的中壘,作為補充兵力。
如此堅持了三日,眼看劉遐、蘇峻二軍都完成了休整,叛軍卻一直沒有動作。
儘管溫嶠、應詹繼續維持著戒備態勢,但軍中免不了有所鬆懈。
七月二十一日晚的子時,重兵把守的朱雀桁遺址附近,依然沒有任何異常。然而在下遊三裡的竹格渚那邊,叛軍卻已登上了北岸,迅速掃清留守的少量士卒,徑直前往宣陽門殺來!
收到溫嶠的緊急傳訊,再望望剛升起的下弦月,儘管身處敵對,周惠也不禁驚嘆於叛軍的安排。
下弦月升起得晚,今天要到子時方起。在此之前的兩個時辰,足夠對岸的敵軍利用夜幕,悄悄轉移船隻,前往下遊渡河;
渡河之後,月亮升起,又能籍著月色,向宿衛軍發動攻擊。
如此顯然出乎宿衛軍的預料。畢竟朱雀桁這邊,河道相對較窄,渡河後既可搶奪宿衛軍集結的船隻,也可直驅宣陽門,乃是最有可能的進攻路線。
再者,宿衛軍連續戒備了三日,觀察敵情的士卒們,難免有所疏忽,遂為敵軍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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