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崢走進來的時候，他正看到一處好笑的地方，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老高。他抬頭看見蔣崢，放下畫本子，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蔣崢走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起來。
“趴著。”
蔣融就又趴回去了，下巴擱在枕頭上，仰著臉看蔣崢。蔣崢在他旁邊坐下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糕。桂花糕少了兩塊，碟子邊上有碎屑，茶盞裡的水也少了一半。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蔣融臉上。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蔣融把下巴從枕頭上抬起來，換了個姿勢，側著臉枕著，看著蔣崢，“後背不怎麼疼了，就是有點癢。我今天上午去喂念了，念好像胖了，跑起來肚子都快挨著地了。”
蔣崢“嗯”了一聲，沒接話。
蔣融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冷硬，沒什麼波瀾。但蔣融注意到他眼眶下麵的青黑更深了，嘴唇也有些乾。他伸出手，扯了扯蔣崢的袖子。
“哥，你今天在朝上是不是又不高興了？”
蔣崢看著他，沒說話。
蔣融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不高興的時候就不愛說話，臉上麵無表情，但其實你心裡在翻江倒海，我都知道。”
蔣崢的手指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把蔣融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角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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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不用批折子嗎？”蔣融問。
“一會兒批。”
“那你現在乾嘛？”
蔣崢看著他，過了幾秒，說：“看你。”
蔣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彎彎的，像兩隻月牙。他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蔣崢沒聽清，也沒有問。
那天下午，蔣崢在禦書房批折子，蔣融趴在旁邊的小榻上看畫本子。兩個人各做各的，誰也不打擾誰，但誰都知道對方在那裡。蔣崢批折子批到一半，會停下來看一眼蔣融，確認他還在，沒有亂動，沒有把傷口弄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批。蔣融看畫本子看到一半，會抬起頭看一眼蔣崢，確認他還在，沒有因為朝上的事把自己憋壞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
趙安端了一壺新茶進來，放在桌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皇上坐在禦案前，手裡拿著朱筆，低著頭批折子。王爺趴在旁邊的小榻上，手裡拿著畫本子，歪著頭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茶壺和茶杯，還有一碟桂花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趙安看了一眼，輕輕關上了門。
傍晚的時候，蔣融從小榻上爬起來，想去後麵看看念。福安拿了件薄氅給他披上，他係好帶子，沿著回廊往後走。走到一半，碰到了胡翔。胡翔正在回廊上擦欄杆，看見蔣融來了，趕緊站起來，垂手低頭，叫了一聲“王爺”。
蔣融看了他一眼，認出他是趙安的徒弟，那天去壽康宮傳話的那個小太監。他在胡翔麵前停下來，問了一句：“那天是你去找趙安的？”
胡翔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有點緊：“回王爺，是奴才。”
蔣融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胡翔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麵抖了一下，像一隻被摸了頭的兔子。
“謝謝你。”蔣融說。
胡翔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澀：“王爺折煞奴才了，奴才隻是做了分內的事。”
蔣融沒再說什麼，收回手，繼續往後走。胡翔站在回廊上，看著蔣融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麵，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他跟旁邊的小太監說，王爺跟我說了謝謝。小太監不信，他說真的，王爺拍了我的肩膀，說謝謝你。小太監看著他哭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拍了拍他的後背。
蔣融蹲在籬笆外麵喂念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鋪開了。金紅色的光從天邊漫過來，將整座皇城染成了暖融融的顏色。念蹲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蔣融低頭看著它，手指在它腦袋上輕輕地摸著，從頭頂摸到後頸，從後頸摸到耳朵。念的耳朵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念，你說我哥什麼時候才能高興起來呢？”蔣融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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