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在那個小小的院子裡,鄰居們都知道這件事——他和這戶人家的少爺同一天出生,在大家眼裡,這就是天大的福分,好像他沾了多大的光似的。可他心裡清楚,什麼福氣不福氣的,不過是窮人家給自己找的一點安慰罷了。
夫人聽了這話,卻似乎頗為受用,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又擡頭看了看李來福,目光裡多了幾分柔和的笑意:“好,來福這個名字好啊。你看這孩子的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片刻之後,語氣隨意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樣吧,以後等他稍微長大些,就在少爺房裡伺候,給少爺做陪讀。”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母親聽了,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膝蓋一軟,抱著李來福就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著抖:“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她一連磕了好幾個頭,額頭上沾了灰也不管,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李來福被母親抱在懷裡,隨著她磕頭的動作一顛一顛的,他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能聽到她壓抑著的、幾乎是哽咽的聲音。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母親為什麼這麼激動。
在這個年代,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能給大戶人家的少爺當陪讀,那就等於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有了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一點根基。母親大字不識一個,一輩子吃苦受累,她拚了命地磕頭,不是為別的,是為了他李來福將來能有一條出路。
夫人擺了擺手,示意丫鬟把母親扶起來,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行了行了,起來吧。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以後好好養著,別委屈了他。”
母親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嘴裡還在不住地道謝。李來福安安靜靜地窩在母親懷裡,眼睛卻一直看著那位夫人,看著她懷裡的那個孩子——那個與他同一天出生的少爺。
那孩子裹在大紅色的繈褓裡,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細瓷,小臉圓潤飽滿,正閉著眼睛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的未來已經被安排得妥妥噹噹。李來福看著他,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和他同一天來到世上的孩子,將來會是什麼樣子?而他李來福,這個被取了“來福”這個名字、被看作沾了人家福氣的窮小子,這一世的路,又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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