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她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一萬整。你看看是不是。"
旁邊的姐妹看了一眼,沒回答。
因為她自己算出來的數字是九千八。她還在消化。
沒有人說話。
整個車間五十個人,盯著自己手機屏幕或紙片上的數字,集體失語。
李小娟算完之後,呆呆地站在公告欄前麵,嘴裡反複念叨一個數字。
她的計件是五千二百六。加上底薪三千——八千二百六十塊。
八千二。
她今年十九歲,沒上過高中。
之前在鎮上奶茶店乾過半年,月薪一千八,還要站十二個小時,站到腳踝浮腫,回家脫襪子都疼。
她媽說,女娃子能掙到一千八已經可以了,別不知足。
八千二。
在青澤縣,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一個月掙的錢,比縣政府普通科員的工資還高。
意味著她三個月的收入,夠付一套縣城二手房一年的房貸。
意味著她不用去廣東,不用去浙江,不用擠綠皮火車,不用在除夕夜的車站打地鋪等一張站票。
她忽然覺得膝蓋有點軟,伸手扶住了公告欄的邊框。
"你們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周桂蘭的聲音從第二排傳過來,不輕不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她。
周桂蘭依舊坐在工位上,把手裡的碎料往台麵上一拍:"該算的算完了?算完了就坐回去,四百件衣服不會自己長腿跑到蘇總手裡。"
"桂蘭姐,"孫秀英忍不住了,"你不算算你自己能掙多少?"
"算什麼?"周桂蘭瞥了她一眼,"多少錢該我掙的就是我的,我又不是頭一回摸針。"
嘴上是這麼說。
但張燕注意到,周桂蘭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尖在輕輕地搓褲縫。
那是她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三十年了,沒變過。
計件兩萬四,她的底薪實際是八千,若是加上。
月薪破三萬了...
這個數字,周桂蘭不可能沒在心裡算過。
她在國營廠鼎盛時期的最高月薪是四千二,那已經是全縣縫紉工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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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廠子倒了,她在街邊擺攤改衣服,一天掙三四十塊,連買降壓藥的錢都要省著花。
再後來...被李建國騙了去...
三萬多。
她搓褲縫的手指沒停。
張燕清了清嗓子,拍了兩下手。
"安靜!都聽我說。"
車間裡的嗡嗡聲壓了下去。
"這張單價表是陳總親自定的。他的原話我傳達一下——"張燕看了一眼門口方向,確認陳峰不在,才繼續說。
"他說,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潤,剩下的全部分給工人。底薪三千,是他額外加的,不從加工費裡扣,從廠裡的另一筆資金出。"
沉默。
比剛才更深的沉默。
車間裡五十個人,像是被人同時按了暫停鍵。
"張主管。"王小慧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張寫滿豎式的包裝紙,指節泛白,"你的意思是……底薪是他自己貼的?加工費裡隻賺百分之十?"
"是。"
"那他一件大衣才掙三十來塊錢?"
"差不多。"
"那他……圖什麼?"
張燕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十分鐘前她在辦公室裡就想問。
她做了十幾年生產管理,見過摳門到骨頭裡的老板,一件衣服恨不得把線頭都省下來;見過畫餅畫到天花板的老板,"年終獎"三個字能念叨十二個月;也見過李建國那種卷錢跑路的老板,工資條打了三十頁,一頁都沒兌過現。
但她沒見過嫌自己賺多了的老板。
更沒見過倒貼錢給工人發底薪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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