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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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寶玉還在想著，前幾年任大娘就去世了，任大娘死後，董二娘獨自一人生活，如今董二娘也去世了，這家人，因為沒有兒子，香火真的斷了。
年寶玉想起了曾經聽到的，關於任大娘的故事。
任作英的娘家，同樣是地主，隻是那故事，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草，扭曲、頑強，結出的卻是苦果。
她太祖兒守寡那年才十九歲，帶著兩歲半的兒子苦熬著，她沒有辦法去做工，也沒有家人幫襯，全靠自己紡線的手藝維持生活。
煤油燈常常從天黑點到天明，紡車聲從雞叫再響到鬼叫，“哢噠……吱嘎，哢噠……吱嘎”，紡線聲在夜裡被寂靜放大，吵得周圍鄰居怨聲四起。
可是能怎麼辦呢，她一個寡婦，還有兒子要養。
她就靠著這手藝，一點一點地攢錢，每攢夠一吊錢，就去買一點地，在她看來，什麼財富都不如土地值錢。
有了土地，再窮也有盼頭，攢錢買地，成了她畢生奮鬥的目標。
到任作英的爹任盛昌這一代，他們任家已經有了三十多畝土地了，有旱地有水田也有坡地。旱地種麥子，高粱，坡地種樹種麻，水田種稻子，日子一天天地富裕起來。
任家從赤貧戶，隻用了三代人，就真真切切地成了地主。
村裡人說起任地主，總要歎一聲，“唉，不容易啊！”
他們家的長工老陳，一個人做工，能養活全家七口人，除了工錢，經常從任家拿些糧食回家。
冬天，任家會給他一雙新棉鞋，夏天有兩身短掛汗衫，有時他還能拿些舊衣裳回家給孩子穿。
但凡年景不好，任家穀倉的門閂總是鬆的，村裡的小孩子都知道，隻要扒開那道縫，能摸出半布袋陳糧。
那時的土地貧瘠，很難長出糧食，有一年，高粱熟了，穗子沉甸甸地快挨著地，看著就是一個喜人的大豐收。
有天夜裡，任盛昌巡田時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月光照出個人影正慌慌張張地在砍高粱。任盛昌沒喊叫，反而蹲下身，也裝模作樣地折了根稈子，蹭到那人身邊。
“老弟，”他壓著嗓子，像同夥分享秘密，“往東頭去，那片紅透了的，才最好吃。這兒還泛青呢，澀口。”
偷高粱的漢子僵住了，月光下一張臉煞白。任盛昌拍拍他的肩，把手裡那根青稈子塞給他：“嘗嘗這個，比你砍的那個好。”
偷高梁的人羞得無地自容，倉皇逃離，任盛昌一把抓住他，“你砍了就帶走吧，我懶得收拾，省得明天早晨被媳婦罵。”
偷高梁的漢子感激地給他磕了三個頭，拿著高梁離開了，這一捆高梁，至少能緩解一家人一個月的饑餓，他感激涕零。
可世道變了，轉眼間，任家三十多畝地的地契鋪在工作組的八仙桌上，紙頁黃脆得一碰就碎，卻工整板正，一見就知保存得很好。
工作組的人翻著最舊的那張地契，就是任家太祖兒用三吊錢換來的那二畝旱地，厲聲問：“這是不是剝削來的血汗？”
“這是我太祖紡線攢錢買來的，上麵有賣家有中人，有簽字有手印，還有當時官府的印信。”
任盛昌知道解釋也沒有意義，可事實就是如此，也不能不說啊！
那時，有地的就是地主，簡單明了，無法狡辯。
後來，他被跪在公社的舞台上，戴著八尺長，用紙糊的高帽子，頭重腳輕地聽著台下的人大聲呼喊：“打倒地主階級，打倒資本主義。”
他抬起虛弱而沉重的腦袋，看到那個偷他家高梁的漢子，正攥著拳頭，脖子青筋暴起，跟在人群裡喊得最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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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了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專門選了年修懷，算是門當戶對了，沒想到，年修懷跟他同樣的命運，都跪在同一排，至死最為後悔的，便是為女兒選錯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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