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參賽。我是帶隊。」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把灶台上的煤氣灶擰開,鍋裡的水開始滋滋響。
她把白菜放進鍋裡,蓋上鍋蓋,轉過身來。
「以前你爸帶隊去省裡比賽,你才這麼高。」她拿手在腰上比了一下,「蹲在廠門口看他上車,哭著要跟去。」
「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小。後來你爸比完賽回來,帶了一袋大白兔奶糖。你吃了三顆就不吃了,說留給隔壁小胖。」她把煤氣灶的火擰小,「從小就是這個人別人別人。到現在還是。」
鍋裡水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了兩下。
她掀開鍋蓋,拿筷子攪了攪白菜。
蒸汽從鍋裡湧出來,帶著白菜的清甜味。
江海平從廚房裡出來,站在客廳窗戶前麵。
窗外是造船廠的家屬院,晾在鐵絲上的衣服被海風吹得整整齊齊,遠處能看見船廠的龍門吊,灰色的鋼鐵架子矗在海邊,上麵掛著一麵紅旗,被風吹得拉直了。
他爸那件工作服掛在牆上,灰藍色的,左胸口印著「濱海造船廠」的紅字。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穿這件衣服的下擺拖到地,袖子卷了三四道,他爸蹲在院子裡修拖輪,他在旁邊遞扳手。
他爸拿下巴指指船底說,「先學會看木頭,再學怎麼砍它。」
那時候他不理解這句話,現在也沒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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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要慢慢品,就像泡了一杯薄荷茶,擱那兒涼著,涼透了才有味。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包地瓜的舊報紙翻了個麵。
他把報紙壓好,從口袋裡摸出記帳本,翻到賒帳那頁。
洪老三那一行的還款日期「冬至前還一半」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是昨天寫的:「已出海,年前可還。」
老陳那兒還差二十,月底前能還清。
他合上帳本,把椅子搬到牆邊,開始刮膩子。
膩子粉拿水調開,拿刮刀鏟起來抹在牆麵上,一刀一刀刮平。
刮膩子的手法和他撚縫有點像,力道要勻,刮刀的角度不能變。
他媽端著一碗地瓜粥從廚房出來,擱在桌上。
「吃了再弄。」
他把刮刀擱在膩子桶邊上,拍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
粥熬得稠,地瓜塊切得大塊大塊的,甜味和米香摻在一起。
他媽坐在對麵,手裡也端著一碗,沒喝,看著他吃。
「你爸今天中午回來吃飯。」
「嗯。」
「他要是問你服務站的事,你就說兩句。別像上回那樣,他問你什麼你都說行。」
「知道了。」
他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一塊地瓜,他拿筷子夾起來吃了。
他媽把空碗收走,站在灶台前愣了一會兒,沒回頭。
「你外婆給你的那副銀鐲子,我當掉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外婆走的時候說鐲子留給孫子以後娶媳婦用。大比武完了以後,你那邊要是用得上……就是把鐲子當了,也能幫一把。我心裡踏實點。」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三嬸的鐲子也當了,老方沒收。你的也不會收。」江海平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穩,「媽。我不是跟你客氣。服務站現在能自己養活自己,你攢著給自己買點東西比什麼都強。」
他媽沒回頭,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知道了。」
牆上刮的膩子幹了第一遍。
他站起來拿砂紙把乾透的地方打磨平整,又颳了第二遍。
他媽把晾在窗台上的乾辣椒收進來,拿剪刀一個一個剪成小段,裝在玻璃瓶裡,剪刀哢嚓哢嚓響。
窗外的海風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啪嗒啪嗒響。
中午的時候他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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