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天氣酷熱，這高溫，似乎熱得能把人皮燙掉一層。
應天府的夏天像個蒸籠，熱氣從青石闆縫裡鑽出來，粘在人的腳底闆，順著腿往上爬。
紫禁城的書房裡，窗戶全都大開著，可一點兒風都沒有。
朱元璋癱在黃花梨木的榻上，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明黃中衣，領口敞著，胸口那片皮膚被汗浸得發亮。
他半閉著眼，眉頭擰成個死疙瘩，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大腿。
啪！
啪！
聲音在空曠書房裡顯得特別響。
胡惟庸和李善長站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兩人身上的朝服早就濕透了，後背那片深紫色的料子顏色更深，緊貼著皮肉。
胡惟庸的鬢角在滴水，他不敢擦，隻能由著那汗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再“啪嗒”一聲砸在地上，這會兒地上已經濕了一小片。
“說話啊。”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像是被這鬼天氣磨去了所有耐心：
“都啞巴了？”
胡惟庸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顯然被現在的朱元璋嚇得不輕
“陛下…”
他開口，哭喪著臉，聲音更是幹得發澀：
“戶部那邊…實在是沒糧了，去年北征，前年修繕宮殿，大前年…”
“咱知道！”
朱元璋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滾圓：
“咱問你的是怎麼辦！不是聽你報賬！”
胡惟庸嚇得脖子一縮，不敢再吭聲。
李善長悄悄擡起眼皮，瞥了眼皇帝的臉色，又迅速低下頭。
他這會兒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天下剛定下來沒幾年，元庭那邊還在北邊虎視眈眈，各地藩王要養，軍隊要糧餉，官員要俸祿…
現在倒好，中原大旱，赤地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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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稼全都枯死在田裡，百姓已經開始啃樹皮了，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個月，準得有人造反。
唉，喜愛真乃大明初立，糧稅都沒收幾年，再遭這麼一檔子事兒，根本沒錢救民啊。
除非，這大熱天的給三省都下一場大雨！這樣還能有點希望。
“開倉。”
朱元璋也是愁眉苦臉，但他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先把官倉開了，能救多少救多少。”
胡惟庸嘴唇動了動，沒敢說。
李善長替他開了口，躬身說道：
“陛下，官倉…也快見底了。”
“啥？！”
朱元璋“騰”地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幾步衝到李善長麵前：
“你說啥？！”
“咱的糧呢？！咱官倉的糧呢？！”
那眼神惡狠狠的，像是要吃人。
李善長隻覺得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汗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帝王的壓迫感，雖然李善長怕朱元璋一個惱怒砍了他，但欺君之罪更嚴重，還是硬著頭皮解釋：
“去年各地收成本就不好，官倉存糧隻夠當地駐軍三個月用度，若是開倉放糧…軍隊那邊…”
“軍隊個屁！”
朱元璋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幾。
“哐當”一聲，茶盞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濺了一地。
胡惟庸和李善長齊刷刷跪下了。
霎時間，書房裡安靜得嚇人。
隻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氣聲，還有窗外知了不要命的嘶鳴。
“就算收成不好，咱的糧怎麼可能沒了？！都怪你們這些該死的貪官！層層盤剝，咱現在連救民的糧都掏不出來了！”
朱元璋胸膛起伏，盯著地上那攤茶水，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他想起當年帶著兄弟們打天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夏天，也是這樣的旱，地裡刨不出糧食，兄弟們餓得眼冒綠光。
那時候他發誓，等坐上了那個位子，絕不讓百姓再遭這份罪。
可現在…
“想辦法！”
朱元璋背過身，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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