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字寫得好,嘴也嚴。”
傅行舟手裡的鋼筆沒停,在文件末尾簽了個字。
簽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抬起頭看著何副官。
“一個報社校對員,”他把背靠進椅子裡,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願意借調到督軍府來整理檔案?”
“報社巴不得她來,報社校對科月薪十八塊,督軍府這邊開三十塊,她一個人兩份薪水,報社也跟著省心。”
何副官頓了一下。
“檔案室那批卷宗堆了好幾年沒人動,她一來就理得明明白白,連蟲蛀的都挑出來單登了記。”
傅行舟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何副官識趣地退出正廳。
他在走廊裡走了兩步,站住,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十一月的穿堂風從月亮門那頭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在褲縫上蹭了兩下才穩住步子。
林蘇對那輛車裡短暫停留的目光一無所知。她拐過街角,在路口叫了輛黃包車,說了聲“槐樹巷”。
車夫拉起車跑起來,法桐葉子從車輪邊卷過去,沙沙地響。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炒栗子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披肩裹裹緊,懷裡抱著那隻布包,在心裡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回去看看雲蘿的新稿子寫得怎麼樣,順便去巷口老周那兒買兩碗餛飩當晚飯。
老周冬天會在餛飩湯裡多擱了一把蝦皮,比夏天更鮮。
黃包車拐進槐樹巷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巷口的煤氣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
雜貨鋪老板娘正在收門口的煤爐,老周的餛飩攤前排著兩個下了工的街坊,熱氣從大鍋裡騰起來,把煤氣燈的燈光氤氳成毛茸茸的一團。
她下了車,先去老周那兒買了兩碗餛飩。老周一邊往碗裡舀湯一邊說:
“林小姐,今天餛飩多煮了一會兒,皮有點爛了,您別嫌棄。”
她說沒事,端著兩碗餛飩上了樓。
推開門,煤油燈亮著,火苗在燈罩裡微微跳了一下。
桌上攤著好幾張寫廢了的草稿,有的揉成了團堆在桌角。
宋雲蘿趴在桌前,筆杆頭的鐵片被她咬得發亮,眉頭擰成一團,對著麵前幾頁紙左右為難。
她穿著一件紅色碎花棉襖,林蘇上周末在百貨公司給她買的。
穿上的時候宋雲蘿說太貴了不敢穿,後來林蘇說稿費裡扣,她才肯穿。
衣服洗了兩水之後袖口有點縮,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圈被井水泡出來的痕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看見林蘇回來,她扭過頭連忙求教。
“姐姐你幫我聽聽——”
她的語氣像在討論什麼天大的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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