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順利渡過了遼水最後一個渡口。
當幽州城那高大厚重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十五萬大軍的隊列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這裡是大唐的腹地。
高高的城牆意味著安全的後方，城內有溫暖的營房，有燒得滾熱的肉湯，還有不用在睡夢中被高句麗遊騎割斷喉嚨的安穩。
歷時兩個多月的東征，終於暫告一段落。
李逸騎在純黑戰馬上，靜靜地看著幽州城的輪廓。
他的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疲憊。
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極其安靜的專註。他的身體雖然回到了關內，但腦子還留在遼東，死死釘在安市城東南角的那片夯土地基上。
進城後，李世民的禦駕行營直接設在了幽州刺史府。
當晚。
刺史府後堂。
沒有文武百官，沒有絲竹管弦。皇帝設的是家宴，隻叫了李逸一人作陪。
案桌上的菜式極其簡單。四碟肉菜，一壺熱酒，兩碗白米飯。
李世民脫下了那身象徵帝王威儀的明黃外袍，隻穿著一件灰色的常服。燈火下，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睥睨四海的天可汗，而更像是一個普通的中年人。
兩杯熱酒下肚。
李世民放下酒盞，主動談起了來年的戰略。
“明年，朕不再禦駕親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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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聲音很平穩，但說出的話卻讓李逸的目光微微一凝。
“朕這具身體，不如當年了。“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膝蓋，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坦然，“長途行軍，風餐露宿，對朕是一種消耗。“
這是李世民第一次，在李逸麵前承認自己的體力在下降。
李逸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來年的二次東征，由你全權負責。“
李世民看著李逸，目光變得極其深邃，“從兵力調配、戰術選擇，到後勤保障。你說了算。“
“朕在長安，給你看好後方。前麵的事，朕隻信你。“
李逸沒有推辭。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接將這段時間在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的戰略框架拋了出來。
“海路建設水師，從登州運糧。“
“陸路維持遼東已佔的城池群，作為防線。“
“主攻方向，從安市城東南角的地基弱點，挖地道突破。“
李逸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棋盤上砸下一枚重子。
他沒有提那張防區圖上的隱藏標註。
他想先試探一個更敏感的話題。
李逸放下酒杯，伸手探入懷中。
他把那支刻著“平陽“二字的木簪拿了出來，輕輕放在了案桌上。
“陛下。“
李逸的聲音壓得很低，“臣在幽州集結時，有一個蒙麵女子深夜潛入臣的營帳。她留下了一張高句麗的城防圖，還有這支簪子。“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
“圖上的情報極其精準。“李逸盯著李世民的眼睛，“駐蹕山之戰，臣能找到那條側翼山道，就是靠它。“
李逸停頓了一下。
帳內隻剩下火盆裡木炭偶爾爆裂的微響。
“簪子上刻著‘平陽‘二字。“
李逸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臣想問陛下。平陽昭公主，真的在武德六年病逝了嗎？“
李世民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剛剛拿起筷子的手懸在半空，目光死死釘在桌上那支木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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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
後堂內安靜得令人窒息，甚至能聽到窗外巡邏衛兵的腳步聲由近及遠。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李世民緩緩放下筷子。
“這件事。“
李世民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跨越了二十多年歲月的滄桑，“除了朕和太上皇，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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