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長安日常（二）
第二天午後，魏徵登門拜訪。
冠軍大將軍府的門房看到來人是魏徵時，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地上。
這個組合對長安城來說太奇怪了——全朝堂最認死理的老頑固，拜訪全朝堂最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輕將軍。
門房一路小跑進去通報時，李驍正在書房裡看兵書。
他聽到“魏徵”兩個字，放下書卷，說了兩個字：“快請。”
魏徵被引進正堂時，手裡拎著一隻藍布包袱。
包袱不大，四方四正，一看就知道裡麵包的是書。
李驍站在正堂門口迎接，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寒暄。
自從那日老槐樹下深談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敵人。
魏徵不再把他當成一個“目無尊長的狂妄之徒”，李驍也不再把他當成一個“隻會彈劾的老頑固”。
兩人之間的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過招，但過的是明招，不是暗箭。
嚴格來說，算是一種互相欣賞的“懟友”。
魏徵把藍布包袱放在幾案上，解開。
裡麵是一本手抄的冊子，紙是上好的宣紙，線裝，封麵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個字：諫太宗十思疏。
每個字的筆畫都一絲不苟，橫平豎直，撇捺收斂，看得出抄寫的人花了極大的功夫。
“這是老夫親手抄的。”魏徵把冊子推到李驍麵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送你了。”
李驍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
開篇第一句——“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
魏徵的字和他的人一樣，端正剛硬，沒有一絲花哨。
疏中十條——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
這是魏徵在貞觀十一年寫給李世民的奏章，也是他半生為諫官的心血結晶。
李驍合上冊子，鄭重抱拳：“魏大人，這份禮太重了，晚輩收下了。”
魏徵擺擺手，在客座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茶的姿勢和他寫字的姿勢一模一樣——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喝完半杯，他放下茶盞：“不必謝，老夫隻是覺得，你這張嘴雖然毒，但心裡想的是大唐，這一點，跟老夫一樣。”
李驍也在主座上坐下來，手裡還拿著那本冊子：“魏大人，您這份十思疏，晚輩在現代——咳，晚輩之前就讀過。”
“哦？”魏徵擡眼看他，“你覺得如何？”
“句句都對。”李驍說，“但能做到的人太少。”
魏徵沒有因為這句大實話而生氣，反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十條，連陛下都未必能做到，其他大臣就更不用說了 老夫自己也不是每條都能做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做不到和不去做是兩回事，老夫寫這十條，不是讓陛下每條都做到——是讓他每條都想想，想了，哪怕做不到，至少知道自己做得不夠，這就是諫官的本分。”
這句話讓李驍對魏徵的認識又深了一層。朝廷上的人都覺得魏徵是個認死理的老頑固，見什麼彈劾什麼，好像不找出別人點毛病就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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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他不指望每個諫言都能被採納，他隻希望在帝王和大臣們的心裡埋下一根刺，讓他們在做決定之前多想一層。
這份自知之明，比那些自詡圓融通達的人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兩人在書房裡聊了一下午。
從朝政到邊事，從均田製到府兵製，從漢初的分封製到本朝的宗室政策，話題越扯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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