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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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今早他推門出去前回頭那一眼，瞳仁裡晃著的光竟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君姐。”
王東壓低的聲音扯回她的思緒。
他正把最後半袋高粱米塞進柴垛縫隙，動作快而準，手背浮起的青筋在暮色裡微微發亮。
陳君忽然嗅到風裡混著的鐵鏽味——是從廠區方向飄來的，還是從他身上滲出來的？她說不清。
隻覺胸腔裡某塊一直妥帖安放的東西，正被某種無形的手輕輕撥動。
“前院空了。”
陳麗像隻麻雀似的蹦回來，辮梢沾著灰。
轉運過程短暫而安靜。
三個影子在漸濃的夜色裡穿梭，布袋摩擦牆麵的沙沙聲、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這些聲音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陳君裹了進去。
直到房門閂落下的悶響傳來，她才發覺掌心全是汗。
“你究竟……”
話脫口而出時，她自己也怔了怔。
王東轉過身。
煤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半邊浸在陰影裡的嘴角似乎彎了彎。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灰白色的塊狀物。
“豆腐。”
他說，聲音裡壓著某種滾燙的東西，“還有兩條鯽魚，在廠後頭水溝釣的。”
陳麗的驚呼炸開在狹小空間裡。
小姑娘撲上來抓他胳膊：“哥！你什麼時候會的這個？教教我！”
陳君沒動。
她盯著豆腐表麵那些細密的氣孔，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王東蹲在結了冰的洗衣台邊，徒手搓洗床單，凍通紅的指關節像十顆僵硬的棗。
那時她隻覺得心疼，現在卻從那畫麵裡嚼出別的滋味。
“明天……”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輕得像嗬氣，“我能跟去瞧瞧麼？”
王東眼睛倏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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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亮得太急，竟讓她下意識想躲，可腳底像生了根。
“成。”
他答得短促，轉身就朝廚房鑽，“今晚先吃頓實在的。”
窄灶台上，食材一字排開。
王東抓起菜刀的姿勢讓陳君眼皮一跳——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第一次握刀的人。
刀刃刮擦魚鱗的嗤嗤聲裡，她看見他手腕穩當地轉了個弧度，魚腹便綻開一道乾淨的裂口。
內臟滑進陶盆時，他甚至沒低頭看一眼。
鐵鍋燒熱的油開始冒青煙。
薑塊拍碎扔進去的瞬間，油爆聲劈啪炸開，金黃的魚身滑入熱油，表皮迅速蜷縮成焦脆的殼。
香氣像有形的觸手，從鍋沿爬出來，纏上房梁，塞滿每個角落。
陳麗扒著門框咽口水。
陳君卻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的土牆。
油霧彌漫中，那個背對她忙碌的身影逐漸模糊。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有些樹看著矮墩墩的，根卻紮得比誰都深，一場雨過後，能躥得讓你認不出來。
鍋鏟碰撞的脆響裡，她悄悄吸了口氣。
那氣息滾過喉嚨時，帶著魚腥、油香，還有某種正在破土而出的、滾燙的東西。
酒液滑入鍋底，腥氣被熱力逼散。
水漫過魚身，漸漸泛起細密的氣泡。
透明的液體在持續翻滾中轉為乳白，王東將備好的香料投入那片翻騰的奶白裡。
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塊，沉入湯中，鍋蓋合上，將香氣鎖住。
時間在蒸汽裡流逝。
十分鐘後，一鍋奶白的魚湯已成。
他將湯盛出，轉而處理另一條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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