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壇(三)
太平天國七年(鹹豐七年)正月初七,金壇。
張國梁站在城頭,望著城外太平軍營地裡升起的炊煙,臉上的表情比正月的寒風還冷。
圍城已經四個月了。
從去年十月初秦日綱的大軍開到城下算起,到今天正月初七,整整一百二十多天。這一百二十多天裡,太平軍沒有發動過一次真正的進攻。
他們就那麼待著。挖戰壕、修營壘、生火做飯、試射火炮。
火炮。
張國梁想到這兩個字,牙根就發酸。
新來的炮越來越大,越來越重,打得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準。
臘月裡有一顆炮彈直接落進了他的中軍帳,把他吃飯的桌子炸了個粉碎。要不是他當時正好出去巡視城防,那一炮就能要了他的命。
更讓他膽寒的是太平軍的炮兵觀測台。
那座木頭搭成的高台就豎在太平軍營寨的中央,比城牆還高出兩丈多。高台上的觀測手拿著望遠鏡,對著金壇城指指點點,身邊跟著拿夾子的文書,一邊觀測一邊記錄。高台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油布,油布上畫著金壇城的平麵圖,圖上標註了城內每一處重要目標的方位和距離。
糧倉、兵器庫、馬廄、兵營、衙門、水井——全在上麵。
太平軍的炮彈就像長了眼睛一樣,專門往這些地方招呼。
臘月十五,糧倉中彈,燒毀糧食三百石。
臘月二十二,兵器庫中彈,庫存的火藥被引爆,炸塌了半條街。
正月初三,城內最大的一口水井被一顆開花彈直接命中,井壁坍塌,井水被碎石和泥土汙染,三天沒能打出清水來。
正月初五,一顆炮彈落在馬廄裡,當場炸死了六匹戰馬,炸傷的不計其數。
張國梁站在城頭,看著遠處太平軍炮兵陣地上忙碌的士兵,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守城,而是在當靶子。
那些穿著青色戰袍的太平軍炮兵,每天的生活規律得讓人絕望。辰時起床,巳時開始試射,午時休息吃飯,未時繼續,酉時收工。一天打幾十發炮彈,不多不少,跟衙門裡的書吏上下值一樣準時。
這不是打仗,這是上班。
而他就是那個天天被人拿炮轟著上班的倒黴蛋。
“大人。”參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城裡的糧草……隻夠撐五天了。”
張國梁沒有回頭。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糧草不夠,彈藥不夠,士氣低到了極點,援軍連影子都沒有。他給江蘇巡撫衙門寫的求援信,到現在連個迴音都沒有。他又寫了兩封,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絕望,全部石沉大海。
朝廷把他忘了。
或者說,朝廷根本顧不上他。
“今夜的月亮怎麼樣?”張國梁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參將愣了一下,擡頭看了看天色:“回大人,今夜是正月初七,月亮……不算太亮,雲也多。”
“好。”張國梁轉過身,目光從參將臉上掃過,“傳令下去,今夜三更,全軍突圍。目標常州。”
參將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張國梁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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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遵命!”
正月初七,夜。
雲層遮住了月亮,金壇城外的田野漆黑一片。
三更時分,金壇東門悄然打開。張國梁親率最後的兩千三百名殘兵,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向東摸去。
不能走南門,南門是太平軍的主力營寨。不能走北門,北門外是太平軍的炮兵陣地。西門倒是離太平軍最遠,但西麵是沼澤地,人走過去陷進泥裡,等於送死。隻有東門——東門外太平軍的營寨相對薄弱,而且有一條小路通往常州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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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梁在東門觀察了三天,確認了太平軍東麵營寨的夜間巡邏規律。子時換崗,醜時巡營,寅時生火做飯。三更時分,正是巡營剛過、下一輪巡邏還沒開始的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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