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二月（一）
十二月下旬的天京，寒意已深。工業區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噴吐著濃煙，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鍛錘的敲擊聲從早響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楊秀清幾乎搬到了工業區。
東王府的書房空了大半個月，奏報文書都是傅善祥每日往返遞送。楊秀清在工業區那間簡陋的別院裡支了張行軍床，三更睡，五更起，白天在工坊裡轉，晚上在別院裡批閱文書、畫圖紙、算配比。一雙眼睛熬得布滿血絲，胡茬冒出來也顧不上刮，哪裡還有半分九千歲的威儀，倒像是個被工期逼瘋了的作坊主。
胡文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幾次勸他回府歇息，都被楊秀清一句話堵了回去。
“彈藥供不上前線，本王歇得住嗎？”
九江賴文光的戰報一天比一天急。彈藥儲備已降到兩成以下，虎蹲炮的霰彈打光了，開花彈也見了底。東殿軍的火槍手們不得不節約每一發米尼彈，隻有在清軍衝到百步之內才被允許開火。賴文光在戰報裡寫得很克製，但字裡行間透出的焦慮，楊秀清讀得出來。
譚紹光在南康的戰報也送到了。廣東清軍雖然被打退了三次，但太平軍也因為彈藥不足，無法乘勝擴大戰果。戰線僵持在南康以北的山地裡，雙方都在咬牙撐著。
更麻煩的是，李秀成從江北、陳玉成從皖北同時發來了請援文書，都要求增撥火槍和彈藥。楊秀清把這幾份文書攤在桌上，看著上麵的數字，沉默了很久。
“東王，轉爐的試爐準備已經全部就緒。”胡文炳快步走進別院，手裡拿著一份清單，“爐體耐火磚砌築完畢，鼓風機傳動機構調試完成，蒸汽鍋爐已升火待命。卑職帶人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楊秀清接過清單，逐項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點火。”
太平天國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工業區轉爐車間。
貝塞麥轉爐的爐體高約一丈五尺，外殼用鐵闆鉚接而成，內襯耐火磚，爐底裝有六個風嘴，通過管道與蒸汽鼓風機相連。爐體安裝在兩個耳軸上，可以用人力搖動傾轉。這是楊秀清去年通過美國洋行訂購的核心設備，從費城漂洋過海運到天京，歷時一年多，終於要投入使用了。
胡文炳親自指揮工匠們進行最後的檢查。爐前的鐵水槽已經預熱完畢，槽內塗了耐火泥漿，防止鐵水粘連。接鋼水的鋼包用鋼闆鉚成，內襯耐火磚，底部開有出鋼口，用塞棒封堵。一切都按照楊秀清畫的圖紙布置妥當。
“點火！”胡文炳一聲令下。
高爐的鐵水從轉運槽中奔流而出，橙紅色的鐵水映得整個車間如同白晝。鐵水注入轉爐爐口，濺起一片火星，爐口的工匠們眯著眼睛躲避飛濺的鐵珠，手中的鐵釺穩穩地引導著鐵水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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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高爐的這一爐鐵水，約三千斤，全部注入了轉爐。
“鼓風！”
蒸汽機的活塞開始往複運動，帶動鼓風機將高壓空氣送入爐底的風嘴。六個風嘴均勻分佈在轉爐底部，壓縮空氣從熔融鐵水中穿過，在爐內激起劇烈的沸騰。鐵水中的碳、矽、錳等元素在高溫下與空氣中的氧發生劇烈的氧化反應，爐口噴出長長的火焰，顏色從橙紅色逐漸變為明亮的黃色，又變為刺目的白色。
整個車間被爐口的火焰照得亮如白晝。火焰噴射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伴隨著鐵水沸騰的轟鳴，聲音大得像是整座爐子都在咆哮。圍在轉爐周圍的工匠們被熱浪逼得連連後退，臉上的皮膚被炙烤得發紅髮痛，但沒有一個人離開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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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秀清站在車間二層的觀察台上，雙手撐著欄杆，目光緊緊盯著爐口的火焰。火焰的顏色變化是最直觀的判斷依據——碳在燃燒，矽在燃燒，錳在燃燒，每一種元素氧化時釋放的火焰顏色都不相同。碳焰白亮，矽焰偏紅，錳焰帶黃。工匠們看不懂這些，但他能。
火焰由白轉紅，再轉暗紅，說明碳含量正在迅速下降。
“取樣！”胡文炳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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