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七年的分量
七年。財財趴在狗窩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想。七年,夠他從小長到大;夠一條幼犬變成老狗,夠一個嬰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夠一座荒山長成密林。他想起上輩子當警察時辦過一個案子,嫌疑人被判了七年,宣判的時候,嫌疑人的妻子抱著孩子在旁聽席上哭。那孩子才一歲,等爸爸出來的時候,該上小學二年級了。七年。就像一條隱形的溝壑,橫亙在人與人之間。不見底,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馬駿沒有孩子,沒有妻子。他一個人來的,一個人走的。旁聽席上沒有人哭,隻有幾個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老周說,馬駿宣判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沒有上訴。也許他累了,也許是良心發現了,也許隻是在用沉默來保存最後一點體麵。不管是哪種,財財都不關心。他隻知道,七年之內,馬駿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七年之後,馬駿出來,他已經老了。一條七歲的德牧,相當於人的五十多歲,跑不動了,跳不高了,咬不動了。馬駿再想克隆他、懸賞他、抓他,也沒有意義了。一條老狗,不值錢,不值得。
老周從法院回來之後,把判決書複印件鎖進了抽屜裡,和那根沒點的煙放在一起。財財蹲在旁邊,看著那根煙。煙草味已經散盡了,隻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紙卷。老周戒煙半年多了,但那根煙一直留著。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有些習慣可以改變,有些執念可以放下。財財看著那根煙,又看著判決書複印件。馬駿的事結束了,懸賞撤銷了,何彪坐牢了,暗網上的帖子刪了。他們的生活終於可以回到正軌了。
什麼是正軌?對財財來說,正軌就是每天早上被琥珀舔醒,然後被老周牽著去基地。上午訓練,中午在樹蔭下打盹,下午繼續訓練,傍晚回家。晚飯後在陽台上看星星,睡前被林苗苗摸頭,一覺睡到天亮。日復一日,平淡如水。他對這樣的日子很滿意,滿意到不想改變。
老趙的身體還是沒有好轉,但也沒有惡化。他每天來基地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看訓練。他的臉色還是黃的,但精神不錯,說話也有力氣了。他坐在訓練場邊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那箇舊秒錶。閃電做追蹤的時候,他按了一下;豆包做撲咬的時候,他又按了一下;財財做搜爆的時候,他按了第三下。秒錶上的數字跳動著,他的眼睛跟著數字轉,臉上的皺紋在夕陽中像金色的河流,彎彎曲曲地流向耳朵。
財財做完科目,跑到老趙腳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老趙低下頭,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不錯,比上周快了零點三秒。”財財搖了搖尾巴。快了零點三秒,他自己都沒感覺到。老趙感覺到了,他的手按秒錶按了幾十年,比機器還準。零點三秒的差距,在人眼裡幾乎不存在,在他眼裡像白天黑夜一樣分明。
張建軍從西藏寄來了一張照片和一張明信片。照片上是納木錯湖,湖水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寶石,倒映著天空的雲朵。湖邊的瑪尼堆上掛滿了經幡,在風中飄揚,像無數隻彩色的翅膀。明信片上寫著一行字:趙叔,等財財退休了,帶它來看納木錯。這裡的湖水藍得不像真的。
財財蹲在茶幾旁邊,看著那張照片。湖水確實藍得不像真的。他的眼睛告訴他是真的,但他的腦子告訴他這是修過的圖。兩個聲音在打架,打了好幾個回合,直到老周把明信片翻過來給他看背麵那行字,他才不糾結了。管他真的假的,張建軍說要帶他去看,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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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把照片收進了抽屜裡,和那本《射鵰英雄傳》放在一起。他沒有貼起來,也沒有壓在玻璃闆底下。他隻是收著。抽屜關上,照片在黑暗中安靜地待著。但老趙知道它在那裡,財財也知道。
林苗苗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新的茉莉花。不是盆栽,是地栽,種在院子正中間,陽光最好的位置。老周挖的坑,林苗苗放的苗,兩個人一起填的土。財財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心想:你們倆一起種花,像不像夫妻?夫妻一起種花,種完花一起澆水,澆完水一起坐在台階上看花。他們沒有這樣做,老周把鐵鍬靠在牆邊,林苗苗去洗手了,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沒有看花,也沒有看對方。但財財看到老周的目光追著林苗苗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廚房門口。
那種目光,他在老趙看老張頭的時候見過。不捨得移開,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看。好像在說“我看你是順便的,不是刻意的”。他騙不了自己。老周也騙不了財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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