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片藍
青海湖的藍，不像真的。財財蹲在湖邊，看著那片藍，看了很久，久到老周以為他中了邪。“財財，你怎麼了？”財財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隻是在確認一件事——那片藍，是不是和他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更藍。夢裡的藍是假的，是腦子自己調出來的顏色，偏淡，偏灰，像褪了色的舊照片。眼前的藍是真的，濃得像化不開的顏料，從岸邊一直鋪到天際線，鋪到雪山腳下，鋪到雲朵底下。
財財沒見過這種藍，上輩子也沒見過。這輩子他第一次覺得，當狗也不錯。狗的視野比人寬，能看到更廣的天、更闊的湖。人的眼睛會被邊框限製，狗不會，狗的眼睛就是一扇沒有邊界的窗。他蹲在湖邊，把整片湖裝進了眼睛裡，一滴都沒有漏。
老趙站在他旁邊，沒有拄拐杖，也沒有坐輪椅。他站著，腰挺得筆直，和張建軍並肩看著湖水。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的影子落在草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把尺子，丈量著湖岸線的弧度。張建軍把那張納木錯的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在麵前，和眼前的青海湖比了比。“不一樣。”他說。老趙看著那張照片，“哪不一樣？”“納木錯的藍更深，像墨。青海湖的藍更淺，像——”他想不出比喻。
“像財財的眼睛。”老趙說。張建軍低頭看了財財一眼。財財的虹膜是深棕色的，和青海湖的藍不沾邊。但老趙說像，就像。不是眼睛的顏色像，是眼神像。財財看人的眼神，和青海湖的水麵一樣，平靜、深邃、沒有波瀾。人在那種眼神麵前會安靜下來，就像站在湖邊一樣。
老周在湖邊鋪了一塊野餐墊，林苗苗從保溫桶裡倒出排骨湯，一人一碗。財財的碗裡是雞胸肉，琥珀沒來，她的那份也被帶來了——不是給財財的，是老趙替她喝的。老趙端著碗，喝了一口排骨湯，眯起眼睛。“林苗苗，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林苗苗笑了，那笑容在高原的陽光下很亮，亮得財財的眼睛有點花。他低頭喝自己碗裡的雞胸肉。
風吹過來，湖麵皺了，陽光碎成千萬片金箔，在水麵上跳躍。老趙看著那片碎金，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開口了。“建軍。”張建軍轉過頭。“嗯。”“你怪不怪我？”張建軍愣住了，“怪你什麼？”“怪我沒讓你見你媽最後一麵。”
湖麵上的風停了，金箔沉了下去，水麵恢復了平靜，藍得發黑。張建軍看著那片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怪。”他的聲音很輕。“我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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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伸出手，握住了張建軍的手。兩隻手，一老一少，一瘦一壯。握在一起，像樹根纏著石頭，纏了很久，終於鬆不開了。
財財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他們。他想起老周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人，走著走著又回來了。回來了就好。不管走了多遠，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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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太陽開始落山。湖麵從藍色變成了金色，從金色變成了紅色，從紅色變成了紫色。每一種顏色都濃得像在燃燒，燒完了就滅，滅完了換一種顏色繼續燒。財財看著那些顏色，心想：原來落日是這麼回事。上輩子他在城市裡看了三十多年的落日，從寫字樓的窗戶裡、從計程車的車窗裡、從自家陽台上。那些落日都被高樓擋住了、被霧霾擋住了、被疲憊擋住了。他從來沒有真正看過落日，隻是看到了“天黑了”這個結果。今天他看到了過程。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光線一點一點地變軟，湖麵的顏色一點一點地變幻。
老周坐在他旁邊，也看著落日。林苗苗坐在老周旁邊，頭靠著老周的肩膀。張建軍推著老趙的輪椅——老趙終於坐上了輪椅，不是因為走不動了，是因為累了。站了一整天，腿腫了。他坐在輪椅上，看著落日，手裡握著那箇舊秒錶。他沒有按，隻是握著。
財財站起來，走到老趙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老趙低下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財財，今天的落日，你記住了嗎？”財財搖了搖尾巴。記住了。不是用腦子記的，是用眼睛、鼻子、耳朵、舌頭一起記的。他看到金色、紅色、紫色，聞到湖水、青草、老趙身上的藥味，聽到風、經幡、遠處攝影師的快門聲，嘗到嘴裡殘留的雞胸肉的味道。這些記憶會留在他身體裡，也許很久，也許一輩子。狗的一輩子比人的短，但他不是真的狗，他的記憶裡住著一個上輩子沒死透的人，可以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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