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秋風
老趙走後的第一個秋天,濱海的天氣涼得特別早。九月剛過,風就從北方吹過來了,帶著一股乾燥的、屬於落葉和枯草的味道。財財蹲在訓練場邊上的樹蔭下——不是樹蔭,樹已經開始掉葉子了,陽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不再燙,隻是溫的,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閃電在做追蹤,小孫牽著它從起點出發。財財看著閃電的背影,閃電的毛色比以前深了,深得像秋天。黑背黃腹,跑起來像一道流動的陰影。它老了——不,它沒老,它才兩歲半,正當年。但財財覺得它老了,不是身體老,是眼神老。閃電看人的眼神變了,以前是“我要證明給你看”,現在是“我做我該做的”。財財理解那種變化。他也有過那樣的時候。上輩子當刑警的時候,從“我要抓光所有壞人”變成“我能抓一個是一個”。不是熱情退了,是現實教會了他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能改變的,但你還是要做。因為你穿那身警服。閃電穿的是警犬的背心,毛做的,脫不下來。
老周從場邊走過來,蹲在財財麵前。“財財,你今天心不在焉。”財財仰頭看著他,把下巴擱在老周的膝蓋上。老周的手放在他頭上,手指在他的耳朵後麵輕輕撓著。“想老趙了?”財財搖了搖尾巴。不是想,是記得。想是想念,記得是記住,不一樣。想念會疼,記住不會。記住隻是把一個人放在心裡,不拿出來了。老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感覺到財財的尾巴在搖,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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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軍調回濱海後,被分到了市局刑警支隊。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堅持每周來看財財一次,有時候帶一根火腿腸,有時候帶一塊氂牛肉乾。他把火腿腸剝開,掰成小塊,放在手心裡。財財從他手心裡叼走一塊,嚼了嚼,咽了。張建軍看著他吃,笑了。“趙叔以前也這樣喂你?”財財搖了搖尾巴。以前不是這樣喂的。以前老趙把火腿腸放在床頭櫃上,自己不吃,讓財財自己叼。張建軍把剩下的火腿腸放在財財碗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財財,我下周要去雲南出差,追一個盜獵團夥。可能要一個月。”財財仰頭看著他。雲南,邊境,盜獵。那些地方他上輩子去過,邊境線很長,山很高,林子很密,盜獵分子藏在裡麵像老鼠。張建軍去抓老鼠,財財幫不上忙。他隻能蹲在門口,等他回來。
一個月後,張建軍回來了。人瘦了一圈,臉上多了幾道疤。他站在林苗苗家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財財,我給你帶了禮物。”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塊石頭,灰色的,粗糙的,上麵有紅色的紋路。他蹲下來把石頭放在財財麵前。“這是雞血石,雲南產的。趙叔生前喜歡石頭,我替他送你一塊。”財財低下頭聞了聞那塊石頭,沒有味道,但有一種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像老趙的手。他把石頭叼起來,走回狗窩,放在枕頭旁邊,和那枚舊秒錶、那朵壓幹了的茉莉花放在一起。
老周從屋裡走出來,看著張建軍。“抓到了?”“抓到了。判了。”張建軍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財財注意到他握緊的拳頭,指關節發白。有些情緒壓在心底,不冒出來,不代表沒有。
院子裡那棵茉莉花今年開了三次。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秋天一次。秋天這次開得最少,隻有幾朵,零零星星地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香氣還在,淡淡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內容,但知道在說。財財蹲在花盆旁邊,聞著那幾朵花的香氣。他來林苗苗家快一年了。一年前他還是個三個月大的幼犬,耳朵耷拉著,走路還會摔跤,連隨行都做不好。現在他快一歲半了,耳朵立得筆直,跑起來像一陣風。他拿了冠軍,破了案子,救過小狗。他經歷了很多狗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也得到了很多狗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金牌、獎章、一個真心待他的老周、一個給他煮雞胸肉的林苗苗,還有一個把他當兒子的老趙。夠了。
老周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東西。不,兩件。一件是狗衣服,藍色的,上麵印著骨頭圖案,林苗苗給他買的,說天冷了要穿衣服。財財不想穿,穿衣服像貴賓犬,不像德牧。但他沒有拒絕,讓老周給他穿上,係好扣子。衣服不大不小很合身,毛從領口和袖口擠出來,像一朵朵棕黃色的雲。老周看著他笑了。“好看。”財財心說:好看有什麼用?又不能吃。但他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新造型。尾巴翹著,嘴巴微張,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很帥但我不說”的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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