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早上，老周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他把衣櫃裡那件穿了三年的舊夾克扔了。第二件，他走進了林苗苗家附近的一家理髮店。
財財蹲在理髮店門口，透過玻璃門看著老周坐在理髮椅上，理髮師問他怎麼剪，他說“精神點”。理髮師看了看他的臉型，又看了看他的頭髮，拿起剪刀開始剪。頭髮一縷一縷地落在地上，黑色的，夾雜著幾根白的。財財從來沒有見過老周在理髮店剪頭髮。在老城區的那些日子，老周的頭髮是自己剪的——拿一把電動推子，對著浴室的鏡子，嗡嗡嗡地推一遍，完事。剪完頭髮，老周從理髮店出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路對麵的早餐鋪。財財仰頭看著他。頭髮短了，露出額頭和耳朵，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雖然眼袋還在，法令紋還在，但精神確實比之前好了。
“走吧，”老周說，“吃早飯。”
他們去了路對麵的早餐鋪。老周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他剝了茶葉蛋，把蛋白掰了一塊，放在手心裡，遞給財財。財財吃了。蛋黃沒給他——狗不能吃蛋黃嗎？好像能吃，但老周覺得不能。老周把蛋黃吃了，喝了一口豆漿，咬了一口油條，嚼得很慢。
吃完早飯，他們去了基地。老周走進辦公樓的時候，遇到了大劉。大劉看著他，愣了一下。“老周，你剪頭髮了？”老周點了點頭。“精神多了。”大劉說了一句，牽著豆包走了。
財財跟在大劉後麵，心想：一個人剪個頭髮，大家都要評論一番。說明這個人之前有多邋遢。
上午的訓練，老周沒有像之前那樣站在場邊看。他走進訓練場，一個一個地糾正訓導員的動作。小孫的閃電在做追蹤的時候，老周說“牽引繩太緊了，讓它自己找”。大劉的豆包在做搜爆的時候，老周說“它聞第二個箱子的時候猶豫了，那個箱子旁邊有幹擾，再練一遍”。走到財財麵前的時候，老周蹲下來。
“你今天不用練。”
財財歪了一下頭。“我帶你去個地方。”老周站起來，牽著財財走向停車場。
老周帶財財去的地方，是濱海市烈士陵園。陵園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麵朝大海，背靠青山。老周把車停在陵園門口的停車場，牽著財財走上台階。台階很多，財財數了數，一百零八級。走上最後一級的時候，他的腿有點酸。
陵園很安靜，隻有風聲和海浪聲。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在草坪上，麵朝大海的方向。老周走到第三排，在中間的一個墓碑前停下來。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周國平。不是老周的名字，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但下麵的照片不是老周。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燦爛。
“這是我妹妹，”老周說，“親妹妹。不是孟晚，是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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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財蹲在墓碑前，仰頭看著照片上的女人。她的笑容很溫暖，像冬天的太陽。牙很白，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那種從小愛笑的人。
“她叫周國英，”老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比我小三歲。從小身體不好，心臟病。醫生說她活不過二十歲，她活到了二十五。多活了五年。”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開始擦墓碑。擦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每一個字都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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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辦案子。等我趕回來，她已經走了。”老周把布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三根煙，點著，插在墓碑前麵的泥土裡。“我答應過她，等她好了，帶她去看海。她沒等到。”
海風從山坡下麵吹上來，把煙頭的火星吹得一明一暗。財財蹲在老周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鞋麵上。他想說：你妹妹的墓已經麵朝大海了。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但他不能說，隻能用體溫去溫暖老周冰涼的腳踝。
老周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坐到三根煙都燒完了，坐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坐到陵園的管理員來催他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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