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丸的藥力化作滾油,在奇經八脈裡來回衝撞。
我臉貼著那道不到半尺的磚縫,渾身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熱氣。
駱親王在我身後壓了嗓子。“穩住!待會再浪。別白瞎了我一整瓶的讚助!”
我餘光掃過去,楊鐵心攥槍的手在抖。
老爺子的手青筋暴起——他一直以為兒子是貪圖金國潑天的富貴,今天卻是第一回親眼看清,他兒子這身蟒袍底下,疊著多少新舊刀傷。
老爺子的喉頭一上一下,像吞了塊燒紅的炭。
我把臉又往磚縫裡湊了湊。視野巴掌大。
一名蒙古死士貼著廊柱陰影,正一寸一寸摸到楊康背後。彎刀舉到了肩胛的高度,刀鋒上跳著燭火的橙光。
來不及了!!!
我兩根手指從磚縫裡摳出去。丹田那一團剛萌發的滾燙內力,被我硬生生壓進食指尖。
彈指神通。“砰——!”磚牆裂了一道光。
一粒豆大的石粒以箭速射出,鑿穿了三百年曆史的青磚老牆。穿過那死士的太陽穴,連血都沒濺出來,餘勢不減,把他身後兩個端弩的家夥一並釘死在木柱上。
廟裡所有的燭火被勁風掀得齊齊撲倒,又驟然躥高三尺。
神像殘臂上的影子在牆麵上扭了一扭,像活過來。
蒙古死士集體踉蹌後退。有人當場把彎刀扔在了地上,嘴裡念念叨叨薩滿經文。
他們信神罰。這一手——太像神罰。
楊康鐵槍拄地,肩膀狠狠一震。
他沒回頭。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低低的聲線帶著瀕死的虛浮與難以置信的顫栗:
“黃幫主……是你嗎。”
我隔著冰冷的磚牆聽見楊康那聲沙啞的“是你嗎”,鼻頭猛地一酸,眼淚瞬間湧出眼眶。
我太清楚了。他以為我早已魂歸九泉,以為此刻絕境中的轉機,不過是他在死前出現的幻覺,是我在天上護著他。
“吱呀——”主殿破敗的木門被推開了。
完顏洪熙身披紫貂大氅,雙手背在身後,慢條斯理地踏過滿地血水。
“康兒。”兩字一出,將滿殿殺氣粉飾得跟家宴一樣。
“你瞧瞧你乾的好事!攪亂金國國本,挑釁蒙古王帳,置我大金社稷於不顧!簡直是個千古罪人。叔父今日不是來殺你,是來勸你回頭的。”
楊康終於轉過頭。他半張臉都被額角淌下的血糊住,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燃儘一切的絕厲。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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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這些年金國步步為營、製衡天下之策,您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不懂?”
楊康向前邁出半步,靴底踩在血窪裡嘎吱作響。
“要是沒有我大金擋在蒙古和大宋中間,憑著精兵守住北疆、以國力護住中原大地,蒙古大軍早就大舉南下,踏平江南了。大宋也必定慌忙起兵應戰,戰火一起,南北生靈都要慘遭塗炭!”
“我掌國數載,非為一己之私。於民政,汴京賦稅我下令三年減半,安撫流民整整二十萬戶回鄉耕田安家,讓百姓能安穩過日子、耕田織布;於財政,放寬商貿、減輕徭役,穩固國本,國庫日漸充盈,國力一年比一年強盛;於軍政,整頓邊防軍隊,把守各處險要關隘。”
“蒙古密謀南下的密令,我攔下過三次;史彌遠密謀北伐的密函,我也截住過兩回。”
“正是我大金國富兵強,北拒韃虜、南製宋廷,兩相牽製,以一國為緩衝,方令天下數年無大戰,黎民免遭兵燹。若非此等製衡之策,叔父今日還能站在這裡?!”
他猛地頓住,眼底滿是譏誚:“怕是,早已跪在蒙古人的奴營裡了!”
磚牆後頭,“當啷”一聲脆響。
暗道裡,楊鐵心手裡那柄準備親手了斷逆子的短刀,砸落進泥地裡。
這倔了一生的老頭別過臉,肩膀劇烈聳動著,被風霜啃咬的皺紋裡蓄滿了濁淚。
——他罵了半輩子認賊作父的小畜生,今夜才終於聽明白,他兒子這身金人蟒袍底下,守的從來不是一姓皇位,而是這中原半壁、千千萬萬還在田裡刨食的尋常百姓!
“廢話連篇!”陰暗處,麗妃頂著那張被碎石劃成裂口女的麵容緩緩走出。
“大宋的重甲軍已經壓到了穀口,今夜,趙昀要的是完顏康死。洪熙老王爺,您再囉嗦,咱倆一塊兒全得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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