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論道與問道
燈籠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亂葬崗格外刺耳，碎片濺落在腳下的枯骨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最後一點光源的消失，讓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湧來，隻有對麵修士手中長劍泛著的凜冽靈光，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彷彿在看什麼汙穢之物的殺意，清晰地映在我因靈力耗盡而略顯模糊的視野中。
淩雲子。
他報出的道號帶著一股凜然正氣，與他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山巒般沉甸甸壓下的靈力威壓相輔相成，幾乎要讓我喘不過氣。經脈因之前的渡化和此刻的壓迫而陣陣抽痛，丹田內空空蕩蕩，那絲《往生訣》的靈力如同風中殘燭。我毫不懷疑，下一刻他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就會化作催命符，刺穿我的喉嚨，完成他口中所謂的“替天行道”。
不能力敵，唯有智取。硬拚隻有死路一條，必須動搖他的“道心”，至少，要讓他產生一絲疑慮。
就在他劍尖微顫，靈力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我搶先用儘力氣開口，聲音因虛弱和強自鎮定而顯得異常沙啞，卻盡量維持著語調的平穩：
“淩雲子道長，你說我竊取陰魂修鍊，可知我方才竊取了他何物？”
他眉頭一擰，顯然沒料到我會在生死關頭突然發問，劍勢微微一滯，厲聲喝道：“休得狡辯！你周身陰氣繚繞，與此地怨魂戾氣同源，不是修鍊邪術是什麼？這滿手死氣，便是鐵證！”
“是怨氣，還是執念？是死氣，還是……解脫？”我強忍著眩暈感，緩緩擡起因脫力而微微顫抖的手，精準地指向兵士亡魂消散的那片虛空——那裡，最後一點帶著鐵血蒼涼意味的純凈魂光正徹底融入夜色。“那道魂光離去時，道長靈覺敏銳，可曾感受到一絲暴戾？可曾聽到一聲咒怨？若我是在竊取、在戕害，他為何不怨毒反噬，反而流露出那般如釋重負的平和？”
淩雲子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並非毫無感知，那兵士亡魂最後的解脫之意，與尋常魂飛魄散或被他派雷法誅滅的厲鬼截然不同。隻是他固有的認知和宗門教誨，讓他下意識地拒絕相信這種“異常”。他冷哼一聲，試圖以氣勢壓服這“歪理”：“巧舌如簧！邪魔歪道最擅蠱惑人心，扭曲感知！”
“道長修的是煌煌正道，求的是長生逍遙，超脫輪迴。”我不給他喘息和鞏固信念的時間，語速加快，聲音雖弱，卻字字如叩問，敲打在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道心之上，“可曾低下頭，細細看過這些掙紮於生死縫隙之間、因執念而不得超脫的悲苦靈魂？你們的道，是斬妖除魔，護佑生靈。那這些死後的魂魄，算不算生靈之延續？他們的悲願與痛苦，無人理會，積鬱成怨，最終化作害人的厲鬼怨靈，這算是‘道’的圓滿，是‘護衛’的成功，還是……天道之下的疏漏，正道人士的……失職？”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無形的鎚子，並非砸向他的肉身，而是砸向他修行至今所信奉的某些基石。他持劍的手依舊穩定，但眼神深處那最初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殺意與篤定，確實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立刻察覺的裂痕。他不是在懷疑我是否邪惡，而是在那一瞬間，對他所行之道是否“完全”覆蓋了天理，產生了一剎那的迷茫。
他死死盯著我，試圖從我蒼白而平靜的臉上，從我因虛弱而微微晃動的身體上，找到一絲心虛、詭詐或是魔道中人特有的狂亂。但我隻是坦然地回望，體內《往生訣》的微弱靈力自行流轉，帶著渡化兇魂後的疲憊，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奇異的純凈與安寧，與他想象中那種貪婪、暴戾的“陰邪”氣息截然不同。
沉默在冰冷的黑暗中蔓延。遠處的夜梟不知何時停止了啼叫，連風掠過墳塋的嗚咽聲都彷彿靜止了。這片亂葬崗，因方才的渡化，那盤踞不散的濃重怨氣似乎都淡去了一絲，空氣中殘留的，是一種暴風雨過後般的、死寂的平靜。
這沉默持續了足足五息，漫長得讓我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緩慢而沉重跳動的聲音。
良久，他手腕一翻，長劍“鏘”的一聲歸入背後劍鞘。那沉重如山的靈壓驟然消失，我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癱倒在地，全靠用手猛地扶住旁邊一塊冰冷的殘碑，才勉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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