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恩是在書案上醒過來的。
她抬起自己發麻的胳膊,揉了下酸痛的脊背,動了動僵硬的脖子。
—天仙,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休養生息?
用頭發絲想都知道,讓她受此罪的人到底是誰!
天仙沒搭理她。
韓知恩蹭蹭鼻子,自從昨天晚上開始天仙就沒了回應,倒是趁著夜深人靜的往出跑,也不知道到底誰是仙誰是鬼。
韓知恩站起來抻了個懶腰,哈欠還未打完,便看到了書案上那已經重新卷好的卷宗。
洪順三年,揚州府屠門案。
韓知恩整個人定在原地,唇角止不住的抖動著。
屠的,就是她韓家的門。
當年她年僅六歲,個子尚小,被母親藏在了馬廄中,親眼看著自己的爹娘被凶神惡煞的盜匪砍了頭。
父親的頭顱還在地上滾了幾圈,未曾合閉的雙眸透過馬廄的縫隙,剛好對上了她的眼睛。
隨後,那群盜匪燒殺掠奪,在院子裡灑滿了火油,將她的家燒得一乾二淨。
她趁亂順著馬廄下的洞口爬了出去,在路邊的泔水桶中呆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一早,姑父王景賢帶人前來,聽到熟悉的聲音,方才跑了出去。
那一夜怎麼過來的,韓知恩已經不記得了。
她隻知道,在闔家歡樂,共慶端午的晚上,她沒有家了。
後來被接回王家,聽姑母說,姑父已經將那群天殺的盜匪殺光,為父母報了仇。
韓知恩回過神來,將手伸向了卷宗。
此案已經結了十一年,為何刑部尚書還在翻看?
難道,此案還有隱情?
卷宗打開,飄下張紙,韓知恩撿起來一看,“發妻侄女,白龍山?”
韓知恩快速的將卷宗上的記錄讀完,沒由來得打了個冷顫。
有一種她從未想過的,甚至不敢去想的想法,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雙腿發軟,扶著書案才勉強站穩,雙手按在卷宗上,指尖的位置指向了王景賢的名字。
在韓家還沒有被滅門的時候,她能見到這個姑父的時間並不多。
但每次見到他,都會讓韓知恩記好久。
姑父比父親溫柔,會給她帶很多小點心,還有一些沒見過的小玩意。
姑父是孤兒,所以每逢佳節,姑父姑母都會帶著表兄表姐到韓家,一家團聚。
那是韓知恩幼時記憶中,最美好,最溫馨的時刻。
父親時常與母親感歎,他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將自己的親妹妹嫁給了探花郎。
韓家也終於能半隻腳踏進了官家,擺脫底層的,讓人瞧不起的商賈之名。
韓知恩深深的喘著氣,死之前那種窒息的感覺再一次襲來,仿佛要收了她的命。
謝墨然是被激醒的。
他不受控製的摁住胸口,感受著胸腔的跌宕起伏。
酸的,澀的,疼得發緊。
她在難過。
—你怎麼了?
謝墨然問。
韓知恩坐在椅子上,喘息之間已經恢複如常,“呦,天仙醒了?你們做神仙的就是比我們做鬼的辛勤,大半夜的都不睡覺。”
如此輕快的語氣,聽上去卻還是帶著幾分壓抑。
—要是有事,可以告訴我,我幫你。
他掃了眼書案,看到已經卷好的卷宗又被重新打開,又提醒了一句。
—這是刑部尚書府的書房,都是重案要案,你莫要亂翻。
重案要案……
一個已經結了的,重案要案。
韓知恩將卷宗卷好,卻撚起那張寫著發妻侄女,白龍山的紙,“謔,這刑部尚書莫不是看上了人家侄女,想去白龍山摘桃子獻媚。”
謝墨然為自己剛剛的憂心而感到羞恥。
—人家侄女於七日前,與人家發妻一同死在了大火中身亡,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莫要如此編排。
哦,原來今日是自己的頭七。
阿彌陀佛,先別超生。
韓知恩憑空給自己上了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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