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真立在歸墟之前,方知那寥寥數語之後,記載的是何等浩蕩又可怖的實景。
許平秋盯著那吞天噬海的巨大渦旋看了一陣,由衷地感歎了一句:“這可真是……好大一個下水道。”
慕語禾隻當作沒聽見他這大煞風景的話,素手輕抬,虛空微微一蕩,一艘式樣古拙的小舟從海眼中鑽出。
舟身不大,顏色暗舊,卻能穩穩懸在海眼之上,不搖不墜。
“這便是離宮之舟?”許平秋打量幾眼,“感覺很小氣,和白應拒描述的完全不像啊。”
“我可沒跟白應拒說過這些。”慕語禾有些疑惑,“你聽到的什麼故事,應該都是她瞎編的吧。”
兩人站上小舟,小舟無風自動,載著兩人徑直沒入那龐大的渦旋之中,順著那股恐怖的吸力,朝歸墟深處沉降而去。
四周黑水頓時翻卷而來,瞬間將一切光線吞沒,天光徹底斷絕。
許平秋隻覺眼前一暗,耳邊隆隆水聲也陡然消失,四下隻剩一種詭異的死寂。
越往下,景象便越發怪異。
起初還能辨出黑水與霧氣,再往深處去,連海水本身都像被一股無形之力生生拖長,拉成無數斜斜墜落的細線。
那些細線向著同一個方向不斷下墜,時而交纏,時而斷裂,偶爾會有東西撞破細線,像是從更深的地方浮了上來。
有的是殘破銅鼎,有的是碎裂法壇,亦有形製怪異、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古老器物,在黑水與亂流之間無聲沉浮,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許平秋見獵心喜,嘗試伸出手,想要撈一個過來仔細瞧瞧,但手掌探出,卻沒法觸碰到任何實體。
各種水流和器物穿過他的手掌,看到的好像隻是一種殘影。
一路下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忽然浮出一抹龐然陰影。
許平秋凝目望去,這才看清,那竟是一截沉沒的山體。
山勢傾斜,半埋在歸墟亂流之中。
岩壁上仍掛著斷裂的石階與殘塌的廊道。
更高處,還有傾頹的殿基、折斷的碑樓、坍毀的欄檻,一路順著山勢沉進更深的幽暗裡。
雖儘是斷壁殘垣,可殿宇規製之闊大、石柱雕紋之繁複、廊道鋪陳之綿長,仍隱約能看出昔年的仙家氣象。
“岱輿,還是員嶠?”
許平秋看著那山勢輪廓,想起了一個古老傳聞。
傳聞古時歸墟之中,本有五座仙山——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
五山皆是浮根無係,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暫止。
後有巨鼇十五,舉首戴山,六萬年一輪替,方才穩住那五山。
再後來,龍伯氏釣走六鼇,岱輿、員嶠失其所負,終於沉入歸墟,自此不見天日。
眼前這片沉山遺骸,多半便是其中之一。
小舟繼續往下。
又行一陣,水勢忽然一空。
那種不斷下墜,不斷被拉扯的感覺,驟然消失了。
像是穿過了某層無形的界膜,離宮之舟微微一震,跌入了一片平靜的海水之中。
待到小舟再度上浮,破水而出時,已然抵達了龍宮所在的洞天之中。
許平秋站在舟頭,抬眼望去,隻覺眼前陡然一開。
頭頂穹幕高遠,幽藍如洗,其間懸著一輪溫潤明珠般的冷月,又有一團金赤光輪緩緩遊移,兩者交替映照,將整片洞天照得明滅有序,自成晝夜。
這兩團日月是洞天大道運轉的顯化。
嚴格說來,真界日月也是如此,如今的太陽月亮,早就不是本來之物,隻不過真界排場大些,龍宮排場小些,本質上,倒是異曲同工。
極遠處的海平線儘頭,隱隱臥著幾重山影,以許平秋的目力也很難看到儘頭,隻能隱約能見群山起伏,橫臥於天地邊緣。
這方龍宮洞天,規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近處則是一片清亮見底的海域。
天光自穹頂灑落,穿透層層水波,竟將下方百丈深的海底景致照得纖毫畢現。
珊瑚如林,紅紫錯落,間有玉白貝殼開闔,吐出一點點柔潤珠光。
遊魚成群結隊,曳尾而過,鱗光點點,水獸出沒於珊瑚叢間,或伏或行,姿態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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