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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
他用兩根手指把名片推回桌邊去。
“想談規矩，排隊拿號。”
混血男停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在胸前，站到人群外麵去了。
陳烈把視線轉回展台那邊。
F區這邊很亂，秦川被外商擠得退了兩步，認購單已經翻到第四頁，手邊那支筆被法國人搶走又搶了回來，滿頭大汗，一直沒有停下。
有個日本商人把名片拍在桌上，後麵還壓著三張美元，說“一千台”，其他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那幾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人群裡麵有個人沒有動。
德國采購員漢斯站在展台正前方，眉頭皺著，從進來就沒鬆開過。
他身後跟著一個拎著棕色皮包的翻譯，兩個人在人群裡麵站著，漢斯的目光從“東方紅”樣機的側麵一直看到背麵，沒有說話。
“停一下。”
中文說得很生硬，但是聲音夠大，認購熱潮裡麵有幾個人回過頭來。
漢斯走上前去，把攤開的認購單用手背往旁邊推了推。
“我需要拆機檢驗。”
翻譯在旁邊重複了一遍，漢斯沒有等人回答，繼續說下去。
“中國內地的收錄機，我在慕尼黑的貨倉裡見過十幾種，都是用膠木殼子做的，裡麵的走線情況比外麵的廣告牌差很多。”
他說這話不是挑釁，語氣就是實話實說的感覺。
周圍那些國內參展商互相看了看，有人低聲說了什麼，有人把頭偏過去不看這邊。
人群外麵，混血男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這時候展館裡麵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組委會副主任從A區一路跑過來，白襯衫的領口已經濕透了，他擠進人群裡拉著漢斯擺手。
“不合適，不合適，展會有規矩，參展的產品不可以當場拆開。”
“您好。”漢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移回到陳烈這裡。“我需要拆機檢驗。”
副主任扯住陳烈的袖子，聲音壓低。
“陳老板，你要顧大局，A區剛剛出了事，現在如果再鬨大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你萬萬不能......”
陳烈從工具托盤裡拿起一把螺絲刀，刀柄朝外，“啪”地一聲拍在漢斯麵前的桌麵上。
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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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任一時無語。
旁邊幾個國內參展商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小聲說了句“完了”。
漢斯低頭看了一眼螺絲刀，拿起來把“東方紅”的電源線拔掉，把機器翻過來，找到後蓋的螺絲口，熟練地開始拆了起來。
後蓋脫落下來。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
漢斯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手電筒，往裡麵照進去。
裡麵的磁頭模具是金屬的光澤，走線用的是純銅，排列得很整齊，焊點也很好，每一處都很緊密。
副主任鼓起勇氣湊過來，從人頭縫裡往裡瞄了一眼，後麵要說的話都咽了下去。
漢斯從公文包裡麵拿出遊標卡尺，對準磁頭模具最窄的地方卡上去，移動一會遊尺，然後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然後又重新卡了第二次。
翻譯貼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數字，嘴巴張了張。
漢斯抬起頭，用德語和翻譯小聲說了一句話。
所有人都在等翻譯開口。
翻譯吞了一下口水。
“他說……磁頭模具公差0.01毫米，內部走線零飛線。這個精度，不是民用產線能做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歡呼。
0.01毫米。
整個F區開始有了動靜。
陳烈單手抓起那台開著後蓋的“東方紅”，食指勾住電源線，從展桌邊緣往旁邊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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