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左側前列一人身上。
那人身形清瘦，麵容和藹，頜下留著一部短須，看起來頗為儒雅。
此刻正微微躬身，神情恭順，彷彿在認真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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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官又正丞相，佐天侯，陳承瑢。
楊秀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地開口，語氣淡漠：“陳承瑢。”
“臣在。”陳承瑢立刻躬身應道，聲音平穩。
“你那一軍，攻擊仙鶴門一帶清妖，牽製清軍江南大營，可有進展？”楊秀清問得很隨意，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陳承瑢心中卻微微一緊。
他深吸一口氣，保持麵容鎮定，沉穩答道：“回稟東王，臣依計行事，率部與清軍江南大營對峙，牽製其兵力，使其不得從容北上支援。仙鶴門一線，雙方小有摩擦，未有大進。臣……”
“哼。”楊秀清輕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牽製？對峙？小有摩擦？”他聲音驟然轉冷，“你看看人家李峰！不過數月練兵，十日破敵，連下數關，殲敵六千！你呢？寸功未建，隻會與清妖玩些貓捉老鼠的把戲！”
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陳承瑢隻覺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膝蓋微微發疼，臉上卻不敢有絲毫慍色，反倒露出惶恐之色，連忙躬身道：“東王教訓得是！臣……臣愚鈍，未能立功，請東王責罰！”
他答得極快，極順，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心中卻似沸油翻滾。
牽製清軍江南大營，本就是東王親自部署的既定戰略。
為的便是不讓江南大營清軍從容抽調兵力北上支援。
他陳承瑢依計而行，穩紮穩打，牽製了清軍數萬之眾，何來作戰不力之說？
可楊秀清顯然不這麼認為。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什麼既定戰略。
他隻是在找一個靶子，一個可以彰顯自己權勢、發洩自己情緒的靶子。
而陳承瑢，恰好就是這個靶子。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楊秀清權勢日重，威福自專，便愈發喜怒無常。
一點小事，便要重罰；
一言不合，便要當眾羞辱。
陳承瑢身為地官又正丞相，佐天侯，地位不可謂不高，卻屢屢因瑣事遭楊秀清斥責。
有時是一份奏章寫得不夠工整，有時是一次朝會來得稍晚片刻，有時僅僅是因為楊秀清心情不好，看他有些不順眼。
每一次，陳承瑢都是這般，惶恐請罪，恭順聽教，不敢有絲毫辯解。
他心中暗暗攥緊了拳頭。
楊秀清卻似沒看見他隱忍的模樣，隻冷冷道：“罰你杖責二十，以儆效尤。下去吧。”
“臣……謝東王教誨。”陳承瑢的聲音依舊平穩，隻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他伏身叩首，然後緩緩起身，躬身退下。
退入殿外陰影中時，他方才緩緩直起腰來。
背脊挺直如鬆，麵上恭順如故，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似有一團幽火在暗暗跳動。
那火焰很冷，很暗，卻燒得很久，很深。
那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怨懟與不甘。
他陳承瑢，也是自金田起義便跟隨天國的老人，也是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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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雖居高位，卻活得像個家奴，稍有不如意，便要遭斥責，受羞辱。
而這一切，隻因為楊秀清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楊秀清，你莫要太過分了……
陳承瑢在心中默默念著，麵上卻絲毫不顯，隻緩步離去，融入宮牆外的陰影之中。
殿內，楊秀清已不再理會陳承瑢之事，繼續與諸將商議起東征大軍的下一步動向，聲音激昂，意氣風發。
殿外，天京城的街道上，關於鎮江大捷的消息已如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開。
鐵匠衣衙，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著靖皖侯的奇策，議論著東王的神威，議論著天國的國運昌隆。
歡呼聲隱隱傳來，隔著厚重的宮牆，傳入殿中。
楊秀清微微仰頭，望向殿外明亮的天光，唇角笑意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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