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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東暖閣的燭火又換了一根。
朱明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份從遼東送來的密報，紙頁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但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隻有一個人，袁崇煥。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從穿越的第一天就紮在他心裡。
後世的曆史書上，袁崇煥是個悲劇英雄，是大明最後的長城，是被崇禎冤殺的忠臣。
什麼自毀長城，什麼千古奇冤，說到底就是崇禎多疑刻薄，自斷臂膀。
這些東西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聽得多了就以為是真理，以為曆史就是這樣子的。
可一個人要是一輩子隻聽一種說法，那這個人多半是個傻子。
朱明覺得自己以前就是那個傻子，傻乎乎地背書本上的標準答案，從來沒有想過，袁崇煥真的那麼乾淨嗎？
他把密報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頭疼。
他把問題想得太深也太繞，繞到最後把自己都繞進去了。
袁崇煥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朱明在心裡算了算，袁崇煥中進士那年，孫傳庭也是那一年中的。
兩個人同科，一個去了福建邵武做知縣，一個被晾在永城做了好幾年小官。
袁崇煥在邵武做知縣的時候就開始關心遼東軍務，動不動就給朝廷上疏，說什麼予我兵馬錢糧，我一人足守山海關。
一個七品知縣，對著兵部指手畫腳，對著邊關軍務大發議論，這是叫有膽識，還是叫不知天高地厚？
他當年能從一個七品知縣做到兵部尚書，薊遼督師，先是被禦史侯恂舉薦，說是有膽略，善騎射，破格提拔到了兵部。
然後又在廣寧之戰後單騎出關，考察了前線地形，回來就說予我軍馬錢糧，我一人足守山海關。
後世對他的評判也是如此，話說得很大，以此換取崇禎信任。
而現在朱明換了一個方向思考，他把話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
一個人如果能讓所有人都記住他的名字，那這個人就已經成功了一半，而袁崇煥就深諳此道。
朱明忽然笑了，但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
可他有沒有想過，話說得太滿，是要還的。
寧遠之戰，袁崇煥成名之戰，那是天啟六年，奴兒哈隻親自率軍攻打寧遠，袁崇煥守城，用紅夷大炮把後金軍轟退了。
奴兒哈隻在攻城時受傷，不久後死了，朱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動作很輕，但節奏很重。
他記得後世的史書上把這一仗寫得驚天動地，仿佛袁崇煥一個人擋住了整個後金的鐵騎。
可他在宮裡的檔案裡看到的，是另一回事，寧遠之戰的守軍不是袁崇煥的兵，是滿桂和祖大壽的兵；轟夷大炮不是袁崇煥造的，是孫元化在京城造好運過去的；袁崇煥在城裡的作用，是鼓舞士氣，是協調各方，是確保城內不亂。
這不是說他沒出力，是不讓後人把一個團隊的功勞全算在他一個人頭上。
寧遠之戰後，袁崇煥被提拔為遼東巡撫，他和滿桂鬨翻了，參了滿桂一本，把滿桂調走了。他和王化貞也鬨翻了，把王化貞也擠走了。
他和遼東總兵趙率教似乎也合不來，這個人好像和誰都不能長期共事，總是在合作一段時間之後就和同僚鬨翻，然後把人擠走，然後自己一個人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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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文官集團有關係嗎？袁崇煥是東林黨人舉薦的，東林黨人把他推上去，他就用東林黨的人，排擠閹黨的人。
他想起了天啟皇帝，天啟皇帝雖然被後世罵成木匠皇帝，但他對袁崇煥的態度非常微妙。
袁崇煥在寧遠之戰後名聲大噪，朝野上下都在誇他，可天啟皇帝隻是給他升了官，沒有給他更多的兵權，也沒有讓他做薊遼督師。
為什麼？天啟皇帝在怕什麼？他在怕一個人名氣太大，大到蓋過了皇帝。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殺頭的理由。
天啟皇帝沒有殺他，是因為他確實有用。
但天啟皇帝也沒有完全信任他，是因為天啟皇帝不傻。
崇禎皇帝就不一樣了，朱明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又合攏，像是想抓住什麼卻又抓不住。
十七歲登基，血氣方剛，一心想做一代明君。他在煤山自縊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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