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繼續西斜，熱度稍減，但官道上的景象卻愈發令人窒息。
倒下的人更多了。幾個青壯男子為了一點發黴的餅屑或半囊渾水，便能扭打成一團，直至頭破血流。
哭聲少了，更多的是麻木的行走和粗重的喘息。
秦虎不再試圖尋找脫離官道的縫隙——方才枯林的遭遇已證明，看似僻靜處可能藏著更直接的威脅。他隻能在這條主乾上，儘可能地加快速度。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沉下去。
官道仿佛沒有儘頭，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延伸進一片混沌的黑暗。
遠山模糊成剪影，晚風漸起，帶著寒意，卷起塵土和枯葉，也卷來一陣陣壓抑的嗚咽和孩童細弱的啼哭。
秦虎勒住韁繩，目光掃過前方可供歇腳的地段。
路邊大多已是人擠人，篝火零星，映出一張張麻木的臉孔，或是不懷好意的眼神。在這種地方過夜，等於把脖子伸到餓狼嘴邊。
他視線定格在約百步外。那裡地勢略高，背靠一段半塌的夯土矮牆，攏著七八輛騾車板車，圍成個不甚規整的圓陣。
火堆已燃起三處，光暈裡人影晃動，青壯在外，婦孺在內，有人汲水，有人喂牲口，動作有條不紊。
更重要的是，那些拉車的牲口毛色還順——意味著主人家底尚有幾分存餘，還未到要出手爭搶旁人活路的地步。
韓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道：“像是附近村子剛拉出來的隊伍，衣裳還算齊整。領頭的……”
他眯眼瞧了瞧火光中一個正與人說話的青衫中年人，“像個村裡管事的，旁邊那黑塔似的漢子，怕是他們的護院或獵戶頭兒。”
秦虎微微頷首。亂世裡，這種剛成隊、尚有存糧、且保有基本秩序的鄉民團夥，往往是相對最安全的鄰居。那處矮牆也能擋些風寒。
“就那裡，靠牆根東側，離他們三十步。”那位置既能借對方篝火餘光警戒四周，又隔開一段距離，側麵是開闊野地，便於應變。
馬車與板車、騾車緩緩停駐，呈一個背靠土牆、麵朝野地的三角。
韓振和秦川安置車馬，韓雲幫著撿拾枯枝。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背風的石塊後生起。鐵鍋裡燒著熱水，秦川拿出肉乾和餅子準備晚飯。
韓振檢查完牲口，走回來低聲道：“大哥，那邊看起來還算規矩，守夜的位置都對著官道和荒野，沒對著我們這邊。”
秦虎點了點頭。他接過秦川遞過來的熱水，先遞給趙明遠和趙婉，然後才自己喝了一口。
他一邊慢慢嚼著餅子，一邊觀察那夥村民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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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們。
那青衫文士和黑塔般的粗壯漢子湊在一處，低聲交談。目光在秦虎他們油布遮蓋的車板、膘情尚可的青驄馬、以及韓振腰間那柄厚背刀上停留許久。
“大勇，你看那幾人……”李塾師聲音壓得極低。
“練家子。”石大勇言簡意賅，下巴朝秦川方向抬了抬，“尤其那後生，手裡那張弓，不是擺設。還有那個大個子，腳下穩，手上繭子厚，見過血。”
李塾師蹙眉：“莫不是潰兵？”
“不像。”石大勇搖頭，“潰兵沒這麼齊整，眼神也沒這麼穩。倒像是山裡討生活的硬茬子。你看他們停車的位置，三角形——這是防著四麵來敵的陣勢。尋常人家哪懂這個？”
他頓了頓：“還有駕馬車那個，八成是領頭的。你看他坐那兒，眼神掃過來，跟刀子刮過似的。”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樣的鄰居，隻要不招惹，或許比周圍那些餓綠了眼的流民更讓人安心。
夜色濃稠，兩堆篝火在三十步的距離間沉默對望。秦虎這邊，眾人默默啃著乾糧。秦川坐在車轅陰影裡，耳朵捕捉著對麵營地飄來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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