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警戒與疲憊中悄然褪去，天光尚未大亮，營地已無聲地蘇醒。秦虎如往常般第一個起身，冷水拍麵，目光掃過沉睡的山坳與守夜人疲倦卻依舊緊繃的麵孔。
“收拾，準備出發。”他的聲音不高，卻如投入死水的石子，蕩開一圈漣漪。
李家莊的人動作稍顯遲緩，但在石大勇的低聲催促下，也迅速歸整行裝。孩童的哭鬨被母親死死捂住，老人沉默地收起薄褥，青壯們則檢查著簡陋的武器和拉車的牲口。
車隊再次駛上南下的官道，重新彙入那片緩慢蠕動、散發著絕望氣息的人流。
行至午後，在一處岔路口稍歇，眾人就著涼水啃食乾糧。秦虎、韓振、秦川、石大勇，以及被請來的李先生，聚在秦虎的馬車旁。
“秦大哥，”石大勇抹了把嘴邊的餅渣，指向西南方隱約的山影，“再往前百裡，就是原定的欒縣地界了。咱們現在往東南，是不是……該有個更準的落腳處？”
他語氣恭敬，帶著探詢。李家莊的人雖信服秦虎改道的決斷，但對完全陌生的前路，心中難免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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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也撚著稀疏的胡須，憂心忡忡：“東南方向，村鎮稀疏，地圖上也多是山地丘陵。若一味避開大路和人群，補給和情報都成問題。況且，若胡人鐵騎當真南下掃蕩，未必隻走官道。”
秦虎嚼完最後一口肉乾，目光沉靜地掃過圍攏的幾人。他知道，方向的抉擇，需要讓每個人都清楚，尤其是新加入的李家莊眾人。
“欒縣不能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那裡已是死地。胡人破了昌縣，下一個就是它。現在往那兒擠的，都是奔著棺材去的。”
石大勇沒有絲毫質疑，隻是身體前傾，專注地聽著，眼神裡是全然的信服。他選擇跟隨秦虎，就是把命和全莊人的希望都押在了這個沉默如山卻每每料事於先的漢子身上。
秦虎的目光轉向東南方那片在暮色中愈顯深沉的連綿山影，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邊緣磨損的厚皮紙，在車轅上緩緩展開。
那不是官府刊行的輿圖，筆觸粗獷卻異常精準，山脈走向、河流溝壑、甚至一些極小的人跡標記都用不同的炭色細細勾出，顯是費了極大心血。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代表他們此刻位置的粗略記號上，然後沿著一條用赭石色仔細描出的、蜿蜒伸向東南群山腹地的虛線移動，最終停在一處被圈起來的、旁邊標注著“山陰集”三字小楷的位置。
“往東南。”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踏實的篤定，“一百五十裡，到這裡，‘山陰集’。”他的指尖在那圈起來的標記上輕輕一叩，“早年走山貨的落腳點，偏僻，有活水，能補充些給養，地形也還算能守。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一下，指尖繼續向東南方向滑動，越過一片表示更茂密山林的陰影，落在地圖邊緣一個筆畫更重、旁邊打了個三角符號的標記上，那裡沒有具體地名，隻標注了“過此隘，通南道”幾個小字。
“過了山陰集，再往前不遠，就有路能重新接上往南邊去的官道支線。咱們先在山陰集喘口氣，補充些食水，探明南邊更遠的形勢。若是那邊還算安穩，就繼續南下；若是風聲更緊，”
他的手指在“山陰集”的標記上重重一點，“那裡地勢險要，也能據守一段時日，再做打算。”
韓振在一旁，目光隨著秦虎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沉聲道：“大哥這安排穩妥。山陰集不是終點，是個進可南下、退可固守的跳板。咱們現在斜插過去，既能避開欒縣這個火坑，又能搶在亂局徹底封死所有通道之前，占住一個進退有據的據點。”
石大勇緊緊盯著地圖，看著那條清晰的路徑和“山陰集”作為樞紐的位置，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秦大哥，您這是以退為進，先找個穩妥的窩棚歇腳、看清風向，再決定是繼續往南飛，還是就地壘窩防守！一百五十裡，七八天的路，到了那兒，咱們人困馬乏也能好好緩緩，總比現在硬拖著往死地裡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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